掖庭宫西北角的偏殿,是整个皇宫最冷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住进这里的。
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这座偏殿唯一的主人。
偶尔有宫人路过,会用一种介于怜悯和嫌恶之间的眼神看他。
“这就是那位……克死越妃幼子的……”
他的大哥,他从未见过的兄长。
据说在他出生那年,他的哥哥突发急病薨逝,举国哀恸。
而他降生的时辰,恰好与兄长的死讯传入宫中的时辰重叠。
于是便有精通天象的钦天监官员上奏。
二皇子命格带煞,与国祚相冲。
文帝震怒,却也无奈。
他是自己的骨肉,不能杀,不能废,便只能——远远地打发走。
于是子殇被从越妃身边抱走,送到这座最偏僻的偏殿,由几个年老的宫人照看。
可谁不知道,他这是被厌弃了。
他三岁时,母妃越妃来看过他一次。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满身荣光。
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衣裳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孩子。
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留下句。
“长得倒是有几分像皇上。”
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子殇甚至没记清她的脸。
他只记得那日天光大好,一位美妇人赏了他一块枣糕。
他抱着那块枣糕,舍不得吃,最终还是云嬷嬷告诉他,殿下,天热,再不吃的话这枣糕就要坏了。
云嬷嬷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她是偏殿里资历最老的宫人,据说是文帝还是皇子时的旧人,因犯了错被打发到这里。
旁人都说她是“老糊涂了”,居然对这么一个被厌弃的皇子尽心尽力。
她给子殇缝衣裳,一双枯瘦的手笨拙地穿针引线,做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可子殇抱着那见衣裳,欢喜的不撒手。
她教子殇读书识字,把自己仅有的几本旧书翻来覆去地念。
子殇天资聪颖,背得极快,云嬷嬷就搂着他,眼里含着泪说。
“二殿下聪明,二殿下以后是要做大事的。”
整个皇宫,只有云嬷嬷会叫他“二殿下”。
也只有云嬷嬷,会在冬天把他捂进怀里,一边笑一边说。
“咱殿下金贵,可不能冻着。”
七岁那年,冬天特别的冷。
云嬷嬷病倒了。
她本就年迈,又舍不得吃药,把份例里的汤药都省下来给子殇换了炭火。
等到子殇发现她咳出的帕子上有血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
他疯了一般跑出偏殿,跑到太医院的门口,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太医去救云嬷嬷。
他去求皇帝,去求母妃,他跪在冰天雪地里,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愿意见他。
子殇被拉走,最后走回偏殿里,满身风雪,喉间一股铁锈味。
“殿下不要求人了。”
云嬷嬷脸色苍白,可她依旧笑着。
“老奴这把年纪,死了也是喜丧。殿下要好好的,以后当了皇帝,给老奴修个大大的坟。”
“我不要当皇帝,我要嬷嬷活着。””
他哭的颤抖。
云嬷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殿下别说傻话。殿下是天上的龙,老奴是地上的泥……龙怎么能在泥里待一辈子呢?”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云嬷嬷在睡梦中去了。
他握着云嬷嬷给他留的一块玉,那是云嬷嬷最后的遗物。
成色算不上多好,是云嬷嬷年轻时积攒了好几年月钱才买下的。
她把玉佩磨成了一个平安扣的形状,用红绳穿着,挂在子殇脖子上。
“殿下戴着它,就像老奴还在殿下身边,替殿下挡灾挡难。”
“殿下要平平安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