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麻烦抛到脑后,让星星为我守夜。”
蔚蓝色的。
这一定是你踏足这片土地时的第一个想法。
其他的颜色被霸道的挤出这个城市,挤出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脑海。它是如此的夺目,一瞬间这个城市如同一张仅用各种的蓝颜料绘制的油画。绘画人一定是个贵夫人,只有如此富有之人才能完成这么宏伟的画作,只有如此精干利索的人才能带给这幅画简单而又不失华丽的情感。不,贵妇人的气质还不足,一定是位强大的神明。神明的力量足以让所有人颤抖着膜拜,让人心甘情愿的以祂的名字命名这幅油画——雅典。
人们来来往往的在街上穿行,汽车的鸣叫与汗水味交杂在一起,坎蒂丝正坐在一个白色的老式小轿车里,父母出去买菜了,她被塞在了车里,在茫茫人海中最容易忽视。确实,她也没什么出众的。坎蒂丝·托马生来就是透明的那种人,这倒也免去了上课被老师点名的麻烦,至少坎蒂丝是这么想的。让我们把镜头拉近点。红发绿瞳,脸上还有点雀斑。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黑色条纹短袖和牛仔短裤,最普通的衣服。此刻她正在紧张的咬手指,虽然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但大概也没人会去问她,毕竟她天生就是普通的背景。如果将她和其他女孩放在一起,你一定认不出来她是这本书的主角之一。但可悲的是,她确实是。坎蒂丝的小脸被埋在了臂弯里,她可能是困了,可能是昨晚写论文时消耗太大。但能够肯定的是,她此时正在回忆今天上课发生的事。
一切从早上说起。
父亲的轿车跨过黑漆漆的公路,或许是因为夏天的缘故,空气中泛着一丝丝晨起的潮气。车轮在滚动,她看着飞过的树梢和匆忙的人。雅典的早晨,除了她这样的学生,几乎没人会早起,在汽车的尾气后自讨苦吃。坎蒂丝的学校——特劳维尼学院离她家很远,7点就必须撑着睡眼惺忪的疲惫换上皱皱巴巴的旧校服。坎蒂丝的校服都不是自己的,是姐姐去年穿过的。还记得三年级买校服时,苏菲小姐梳着一丝不苟的丸子头站在讲台上,登记订购校服的同学,坎蒂丝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高跟鞋一点一点向着自己的方向蠕动。
“坎蒂丝·托马?”
苏菲小姐的声音异常尖锐,好像被螳螂咬去了半个声带。她用那支钢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塑料垫板,倒是很有韵律,一点一点将坎蒂丝的自尊心埋进了谷底。
“坎蒂丝·托马!”
苏菲小姐有点生气了,一丝不苟的发形上多了几根翘起的发丝。这下可好,她也开始跺脚了。倒是能和钢笔敲击的声音合拍,能组成一个乐团了。
“到……苏菲小姐,我不订。”
坎蒂丝听到自己这样弱弱的说。
全班同学的眼神打在身上,不一般的痛。坎蒂丝感觉自己的脸和妈妈煤气灶下的火一般烫,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老师的目光。她得手正在大家看不见的位置死死抓着那洗的发白的牛仔短裤,可怜的裤子硬生生被她抓起了几道深痕。
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让我们回到今天早上。坎蒂丝每天早上便是由这样的词充斥着——早起、旧校服、胡乱往嘴里塞的培根和爸爸的蓝色老式小轿车。但今天不是。到学校后,爸爸的蓝色轿车驶向了远处的云朵,她总是对着蓝色的尾号和白雾雾的尾气挥手。她总是能听到别人在她身后说她是傻瓜,但那些人几天就忘了,毕竟坎蒂丝太适合遗忘了。
坎蒂丝慢慢挪进了教室,蹭到了自己的座位旁。她轻轻的把白色的书包小心翼翼的托进桌兜里,然后悄悄地坐下。她斜眼望了一下同桌的座位,空的,然后又急忙扭头。苏菲小姐说过,在教室不能扭头说话,即便是课间。在坎蒂丝眼里,苏菲小姐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狼,那充满獠牙的嘴中总是能说出淬了毒的狠话。尽管坎蒂丝没有迟到,她还是很自责:早读已经开始了2分钟。她将小手探到书包里,摸索着一层又一层的冰凉的书脊。终于,她抽出了课本。
讲台上的基蒂娜正气急败坏的抓着课本,不知道是谁又惹了这位脾气算不上好领读员。也许是德文吧,毕竟他站着咬着牙读课文呢。基蒂娜长着一头红发红瞳,在这一片蓝色中非常显眼。她经常抬着头说话,不用眼睛看人,好像坎蒂丝她们会污了她的眼睛。可是到了苏菲小姐那里,她又变的和和气气的,脸上的每一个肌肉都在扯出笑容。坎蒂丝经常觉得她的脸会抽筋,毕竟一天笑50次,她可做不到。
基蒂亚正在气头上,一头红发如同狮子一般炸开,可突出的两颗大门牙让她显的像一只肥胖的仓鼠。那双眼睛挤得小小的,扫视着班级的每一位同学,似乎要找找毛病然后大骂一顿。她绝对不会选麦克维尔——他会课间的时候报复。她也不会选米兰达——她会哭唧唧的告诉老师她被冤枉了。
极为不幸,她看到了坎蒂丝。
“坎蒂丝·托马!起立!为什么没有翻开课本?”基蒂亚像野人一样嚷嚷着,红色的小皮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哒哒”,尖锐刺耳。
“我……我还没有掏出来呢,我刚刚……”坎蒂丝急忙辩解,她正不安的咬着手指。
“够了!坎蒂丝,早读迟到,这个月别想拿到月冠军了!”基蒂亚得意的说。
坎蒂丝涨红了脸。
可是她的同桌,伊布也是刚刚坐下的。凭什么不选其他人?为什么,偏偏选她?同学们的视线又打到了她的身上,火辣辣的痛,就好像三年前订校服的那一天。坎蒂丝感受到,这些视线里面含有嘲讽,好像在笑她的一切,她能听到窃窃私语声,一定都是议论她的;还有看热闹的,那些同学如同看着一个可笑的话剧一般,砸着舌,她能想象到自己站在舞台上,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演员,僵硬的接受者主角基蒂亚的讽刺。
明明她最努力,月评比分数是一个学生最看中的,她小心翼翼的过着六月,对着基蒂亚说话轻声细语,唯命是从,见老师时笑脸相迎。这一切的努力,因为发脾气的基蒂亚一句话,轻飘飘的烧毁了,而她,正颤抖着捡起每一块烧焦的碎片。坎蒂丝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坎蒂丝僵硬地站了一个早读。当苏菲小姐走进教室,基蒂亚才让她坐下。基蒂亚凑了过去,用那挂满了肉的食指指着坎蒂丝。
“嗯…对!就是她,苏菲小姐!她迟到了好久!差不多,10分钟?”
坎蒂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的上完课的,如何面对爸爸来接她回家时鼓励的目光。从学校回到家已经落日了。
金色的光辉洒在了爸爸的小轿车上,为车门边的灰色磨损增添了几分色彩。坎蒂丝推开车门,书包在她的身边晃动,里面的书本不安分的作响。运动鞋踏出车门,妈妈种的草坪已经枯了半块,看来她又没浇水——昨天的大雨拯救了半块坚强的草坪。将书包挂在门边,掏出笔记本写论文。坎蒂丝滚到床上,趴着写完了。书桌是背光的,所以她经常这样。夕阳勾勒出她和钢笔的轮廓,隔壁传来姐姐和朋友的视频通话。淡蓝色的雅典变成金色了。金的灿烂,金的耀眼。太阳被飘摇的云朵遮住了一瞬,金光详细的勾勒出云朵的轮廓,甚至连边角的白色细丝也清晰起来。一只鸟飞过,它在太阳面前被画上了一层黑——任何立于太阳前的实物色彩都会逊色半分,他们都要向这位天空之子俯首称臣。云朵缓慢的移开了,原本盯着云朵的坎蒂丝望见了太阳,她死死闭上眼睛,一片漆黑里,那个金色的影子还在晃动。她多么想成为太阳,可惜,她只能成为黑色的飞鸟。
当坎蒂丝再次从那本厚厚的烫金笔记本中抬头时,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漫天星云。
她随手抄起一块闹钟:10点05分。她看着4页正反满满的论文稿,叹息一声。“今天好像有些多了呢……”
星辰亮闪闪的,天空黑中泛蓝,平时看不到星星的地方,也闪烁起来。闪烁的星星镶嵌在这一片看起无边无际的天空幕布上,好像童话故事中公主的衣柜里珍藏的黑鹅绒礼服上的一颗颗白色的水钻。无论多么难看的公主穿上它,都会美若天仙,让无数位王子动心。
夜晚是如此静谧又华丽。
依稀能望见远处圣彼得教堂塔尖挂着的弯月后飘摇的白云,像是在赞颂雅典娜的智慧。无数种新鲜点子在坎蒂丝脑海中浮现,她恨不得立刻将这片美景记录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但已经太晚了。如果没猜错,姐姐应该已经关掉了微聊,瘫在床上睡觉了。没人回来催坎蒂丝睡觉,夜晚已经悄悄对所有人下咒,使她们忘记一切,除了床和碎花枕头。可这咒语对坎蒂丝好像没什么用处。她又想起了白天的糟糕。让她数数……早读被点名,苏菲小姐历史课的刁难,课间操上被米蒂发现身上有只小飞虫,被当做10天没洗澡的臭女,还有……她实在不想找了。果然还是夜晚适合她。“阳光里充斥着麻烦,不停的打在她身上,月光里反射着一丝丝悲凉,抚平着烦躁的情绪。”她捉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到。闪耀的星辉在笔记上流淌,钢笔的银头落下了长长的污影。“星星默默守护着它能照亮的人,哪怕是她的影子。”最后一个字迹晾干,坎蒂丝小心翼翼的盖好银色笔盖,捉起笔记本插到书架上,那里放着她为数不多的童话书。
叹气一声,明天还要早起,拉上被子,踢开书包。坎蒂丝忽然意识到,星星多么可怜,白天它们藏于阳光中无人在意,晚上睡觉时,才能在人们的呼噜声中绽放璀璨。没有多少人会看见。和她有些相似呢…至少它们会默默陪着坎蒂丝入睡。
那又怎么样?坎蒂丝翻身想到,明天大家都得照样活着,不管你是否溺于星辉…
好好活着吧。
她把麻烦抛到脑后,让星星帮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