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侯府正厅,沈知微垂着脑袋站在雕花地砖上,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沾了点泥点也一动不动。
上座的定北侯沈毅面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瓷片崩得老远。
沈毅放肆!顾家简直欺人太甚!
旁边坐的顾家长辈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的。
顾家族老侯爷也莫要动怒,我们家二郎和大姑娘沈知月郎情妾意,本就是天作之合。至于二姑娘……说句不好听的,她这怯懦木讷的性子,嫁过去我们顾家也供不起这尊佛。
站在沈知微身侧的沈知月捂着帕子轻笑,眼尾扫过来全是得意。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水红撒花裙,鬓边插的赤金步摇晃得人眼睛疼。
沈知月妹妹,你也别怪我们,实在是你我姐妹情深,我总不好看着顾二郎为了我茶饭不思是不是?你放心,等我嫁过去,肯定给你寻个更好的亲事。
周围的仆妇都低着头抿着嘴笑,谁都知道侯府这位二姑娘是个软柿子,生母早死,没背景没靠山,平时连个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这退婚的事落到她头上,她除了哭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二郎站在顾家族老身后,斜着眼睛瞥了沈知微一眼,语气里全是嫌弃。
顾二郎沈知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也配得上我?真嫁过来了,难道要我天天对着你这张闷葫芦脸?我劝你识相点,主动把婚书交出来,省得大家都难看。
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指甲在掌心掐出个浅印。她抬了抬眼,长睫上沾了点水光,看着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厅里的人都等着看她跪地求饶的好戏,沈知月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劝她“想开点”的说辞。
沈知微顾公子要退婚?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任谁看都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二郎不然呢?难道还真要娶你?别废话,赶紧把婚书拿出来,我们还有事呢。
沈知微婚书……在我母亲的遗物里,锁在我院子的樟木箱子中。
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脚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沈知月哎呀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婚书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锁在箱子里?快让丫鬟回去拿啊。
沈知月嘴上说得着急,眼神里却全是催促,巴不得她现在就把婚书交出来,好坐实了退婚的事。
沈知微我院子里的丫鬟笨手笨脚的,怕是找不到钥匙,还是我自己回去拿吧。
她说着就转身要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背挺得却很直,只是没人注意到她垂着的脸上半点泪痕都没有,只有一片冷得像冰的平静。
刚走到厅门口,迎面就撞进来一个穿玄色官袍的男人,腰间系着的蟒纹玉带硌得她肩膀一疼。
沈知微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又摆出那副怯懦的样子,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微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正厅一下子鸦雀无声。定北侯沈毅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怒色一秒换成了谄媚的笑。
沈毅裴大人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来的是当朝首辅裴砚,这位爷十九岁入仕,三年不到就坐到了首辅的位置,手段狠戾,冷面冷心,京里连三岁小孩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哭。
裴砚没理沈毅,目光落在眼前埋着脑袋的小姑娘身上,她的发顶有个小小的旋,耳边垂着的珍珠耳坠质地粗糙,一看就是被人苛待了的。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厅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裴砚沈二姑娘这是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寒意,沈知微的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沈知微回、回大人,我回院子拿婚书,顾公子要退婚,我得把婚书给他。
她依旧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看起来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裴砚突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听得厅里所有人都后背发毛。
裴砚退婚?
他抬眼扫了一圈厅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顾二郎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带。
裴砚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来退我裴砚定下的人了。
这话一出,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怯懦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她睁着杏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裴砚低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的深意看得她心尖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