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精致却陌生的妆容，忽然觉得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白色的婚纱铺散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可花蕊深处，却已经开始腐烂。
“知意，你真的太漂亮了，北琛今天有福气了。”
身后传来闺蜜苏晚吟甜腻的声音。她穿着淡紫色的伴娘裙，水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我身边，弯腰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妆容，然后满意地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对了，”苏晚吟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北琛哥哥在门外等着呢，按照习俗，他要回答三个问题才能进来接你。”
她朝我眨了眨眼，眼神天真无邪得恰到好处。
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今天一早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三年了，和顾北琛在一起的三年里，我学会了把所有不安都咽进肚子里。
“让他进来吧。”我说。
门开了，顾北琛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英俊。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像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没有温度。
“知意，你今天真美。”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敷衍。
工作人员递上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三个问题，都是关于我们的恋爱细节。这是伴娘团精心准备的环节，为了测试新郎对新娘的上心程度。
“第一个问题，”苏晚吟笑得眉眼弯弯，“我和知意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
顾北琛几乎没有犹豫：“城南的那家日料店，她喜欢吃三文鱼。”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苏晚吟也笑着拍手，可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并没有到达眼底。
“第二个问题，知意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满天星。”
这个答案我也很满意。满天星确实是我喜欢的花，我曾经告诉过他，因为满天星的花语是“甘做配角的爱”。那时候我太爱他了，爱到愿意把自己放在尘埃里。
“第三个问题——”苏晚吟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顾北琛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我身上，“知意是哪一年大学毕业的？”
顾北琛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几秒钟后，他笃定地说：“2015年。”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是2014年，”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延毕的人不是我。”
苏晚吟捂着嘴，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呀，北琛哥哥记错啦？知意明明是2014年毕业的呀。”
她转过头看着我，咬着唇，小声提醒顾北琛：“是2014年，延毕的是我。”
我恍然大悟。
心里最后那点纠结没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婚纱、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忽然觉得特别可笑。这件婚纱是我自己花钱租的，因为她说了句“租的也挺好，省钱”。我甚至推掉了原本想买的那件定制婚纱，只因为她说“没必要”。
我扯起嘴角，低头给家里人发了消息：
“爸，妈，麻烦你们把车开到酒店侧门，我换帆布鞋了。这婚，我不结了。”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哦，我记错了，是14年。”
顾北琛冷冷纠正，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吟笑着打圆场：“知意，这几天北琛精神高度紧张，记错了也很正常，你就别摆脸子了，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
一瞬间，大家纷纷开始劝我：
“大喜的日子，板着脸干嘛？多笑一笑。”
“新郎记错个年份而已，多大点事。”
“别耽误了吉时，快走仪式吧！”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可只有我知道，顾北琛真的变了。曾经我一个脸色不对，他都会立刻嘘寒问暖，讲笑话、买礼物让我消气。可今天，我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苏晚吟身上，移都移不开。
“好，走吧。”
我不想让远道而来的其他朋友难堪，于是按照流程，趴上了顾北琛的后背。
他背着我往婚车的方向走，上了几个台阶后，他掂了掂，笑着说：“你最近吃胖了，肯定超过了一百斤。”
我愣了一下。一个月前我称体重还是九十八斤，这一个月因为筹备婚礼累得吃不下饭，怎么可能胖了？
“多少斤？”我漫不经心问道。
“一百零二斤，肯定没错。”
一百零二斤。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苏晚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穿着健身服的照片，文案是“终于一百零二斤啦，要继续加油”。
她用的是体脂秤的截图，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你背过一百零二斤的人？”我问。
顾北琛身子一僵，随即摇摇头，“怎么会，你别多想。”
这时，苏晚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出来澄清：“我一百零三斤了，不是我哦。”
我低头笑。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我没有戳穿，就想看看他们能演多久。
婚车是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空间狭小。苏晚吟非要钻进来，挤在我和顾北琛中间。
“知意，你不会介意吧？那边的伴郎车坐不下了，咱们挤一挤。”
她说着，已经弯腰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中间，把我挤到了最边上。
我没说话。
一路上，苏晚吟叽叽喳喳，比我还兴奋。一会儿说“北琛哥哥你今天太帅了”，一会儿又感慨“知意你命真好，能找到这么好的男人”。顾北琛也句句有回应，两人一唱一和，倒显得我像是那个多余的人。
车子经过一处拐角时，苏晚吟突然拍了拍顾北琛的后背，“北琛哥哥，我现在突然好想吃城南那家蜂蜜小蛋糕啊。”
“好，我给你买。”顾北琛二话不说，直接掉头，往礼堂的反方向开去。
我眉头一皱，“顾北琛，来不及了。”
“那家店离这至少十公里，婚礼还有一小时就开始了，耽误了吉时怎么办？”
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而陌生。
“顺路啊，买个蛋糕能耽误什么功夫，你就是小心眼，还在记我答错题的仇。”
我紧紧咬着唇，攥紧拳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答错题，我冷脸不动，就是耽误吉时。苏晚吟要去城外买蛋糕，就是顺路。
既然如此，我也不急了。
反正这婚，我也没打算结。
很快，手机弹出新消息。
我妈回：“闺女，车停酒店门口了，我们随时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不管怎样，我还有退路。
车子在城南的蛋糕店门口停下。
我不爱吃甜的，所以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等他们。店主很热情，切了一块新品递给苏晚吟尝。
“有段时间没见你和你男朋友来了。”
“今天穿这么正式，是要参加什么舞会吗？”
苏晚吟娇羞一笑，指了指门口，“是我闺蜜的婚礼，我是伴娘。”
店主笑容一僵，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经常看见你们来吃下午茶，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儿。”
“没想到还有第三者。”
他口中的“第三者”不出意外，是我。
我多希望顾北琛替我开口解释两句，哪怕只是说一句“这是我未婚妻”。
可是没有。
他买下了店里所有口味的蜂蜜小蛋糕，足足装了十几袋。
苏晚吟假惺惺地说：“太多了，吃不完的。”
顾北琛温柔地说：“没事，慢慢吃。”
我随口说了一句：“吃不完别浪费。”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苏晚吟瞬间红了眼眶，抽抽搭搭地说：“知、知意，我知道你不是在乎小蛋糕，你是气我花了北琛的钱。”
“我错了。”
说着，她颤颤巍巍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在我手里。
顾北琛对我最后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光。他紧抿薄唇，态度冷得像冰：
“温知意，你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非要无理取闹是吧？再说了，晚吟是你闺蜜，我给她买东西很正常啊。”
正常吗？
我摇摇头，自嘲一笑。
苏晚吟身上背的那个香奈儿的包，脖子上戴的宝格丽项链，脚上那双Jimmy Choo的水晶鞋，全是顾北琛买的。
而我，恋爱三年，收到过最贵的礼物只是一条两百块的银项链。
甚至现在身上这套婚纱，都是我自己花钱租的。
几乎没花过顾北琛一分钱。
原本我以为我不图他的钱，就能得到他的爱了。
如今看来，是人财两空。
“北琛，你别怪知意。”
苏晚吟贴心为我说话：“她第一次做新娘子没轻没重，别计较了，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可千万别为我伤了和气。”
“你知道，我爸妈就是离异的，我最怕你们不幸福。”
我抬眼看向苏晚吟。
那一刻，我的心比一万根针扎还要痛。
她父母离异那年，她才十五岁，整宿整宿睡不着。是我陪着她，给她做饭洗衣，照顾她，陪她度过那段最难熬的岁月。
可我没想到，她会恩将仇报。
“嗯，听你的。”
我缓了好久才终于从记忆中回过神。眼前逐渐清晰时，我脸上挂的泪已经干透。
重新钻进车里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但是没有维持多久，因为苏晚吟又渴了。
“北琛哥哥，蜂蜜小蛋糕太干了，我咽不下，想喝奶茶。”
她越说越小声。
最后四个字，已经小心翼翼在察看我的神色。
可我面色如常，没有一丝不悦。
顾北琛犹豫了几秒。
“晚吟，好像真的有点晚了。”
“但，”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渴的话咱就买一杯。”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突突响个不停。
“北琛你什么时候过来？”
“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就差你和嫂子了！”
顾北琛心一横，把电话挂断，飙车去了导航推荐的最近的奶茶店。
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块鲜红的印记。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捂上去，“奶茶店有蚊子。”
苏晚吟红着脸点头，“知意，真的是蚊子，你不会怀疑我吧？”
我摇摇头。
“可能是母蚊子吧，这么喜欢咬人，跟畜生一样。”
我的话，让他们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我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给爸爸公司的人力总监发了条消息：
“周姐，你不是说要送我一个新婚礼物吗？”
“我希望是——开除苏晚吟。”
因为延毕挂科，苏晚吟毕业找不到工作，是我费尽心力把她塞进爸爸的公司。短短两年，从前台到项目主管，年薪从五万到五十万。每一步，都有我的安排。
可为了不伤她的自尊心，我隐瞒了所有，只说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
如今，一切也该归位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车窗外，酒店的大门越来越近，红毯已经铺好，花柱上系着粉色和白色的气球，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可我知道，这扇门背后等待我的，不是幸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过没关系。
这场戏，我不会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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