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三百二十八年,初夏。
萨亚入深宫已两月有余。
整整六十日,她始终维持着温顺恬淡、安分守己的姿态。
每日晨起读书,午后练字,傍晚静养,从不踏出长信宫半步,从不结交任何宫人朝臣,从不议论朝堂是非,对储君疏离冷淡,对世家礼遇恭谨。
彻底的无害,彻底的安分,彻底的不起眼。
后宫嫔妃、世家贵妇、宫内宫人,渐渐放下了所有戒备。
人人都道,这位南陲和亲来的侧妃,性子怯懦、眼界狭小、无智无谋、不足为惧,不过是深宫之中,又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棋子。
门阀世家的眼线,渐渐放松了监视的力度;后宫各方势力,彻底将她排除在博弈棋局之外;就连储君,也早已将她遗忘在偏僻偏宫,从未踏足半步。
这正是萨亚想要的结果。
最高明的蛰伏,是让自己彻底透明,彻底无害,彻底被忽视。
唯有不被人放在眼里,才能在暗流汹涌的深宫里,悄悄积蓄力量,静静观察棋局,默默看透所有人的底牌与野心。
两月时间,她看似闲散度日,实则从未停止布局与洞察。
她默记每一位宫人的品性、立场、依附势力;
暗察每一支门阀的势力范围、朝堂站队、利益纠葛;
细品旧帝的懦弱、储君的庸碌、权贵的贪婪、朝局的腐朽。
人心、权术、利弊、攻守。
她日夜复盘,字字斟酌,步步推演。
叶卡捷琳娜的夺权之路,始于隐忍识人,终于铁血破局。
她亦是如此。
深宫博弈,最先要学的从不是争宠夺权,而是识人心、辨真伪、藏锋芒、守本心。
这日午后,微雨淅沥,庭院清风微凉。
长信宫庭院清幽,无人打扰,细雨洗去尘埃,更显静谧。
萨亚独坐廊下,手中执卷,神色恬淡,眉眼温顺,一如往日。
贴身宫女春禾垂立身侧,轻声闲谈,语气看似无意,实则刻意试探:
“娘娘入府多日,安分守礼,待人温和,可偏偏宫中人人疏远,想来也是异乡人孤单。听闻丞相家嫡女近日入宫伴驾,深得圣心,娘娘为何从不去结交攀附?”
这番话,藏着刻意的诱导。
丞相乃是七大宗阀之首,权倾朝野,拉拢丞相,看似是捷径,实则是入局死局。一旦依附门阀之首,便会彻底绑定世家派系,沦为权贵棋子,再无独立翻盘的可能。
无数深宫女子,皆因急于攀附,早早站队,最终卷入派系厮杀,不得善终。
萨亚眸光未动,视线依旧落在书卷之上,语气平淡温和,无半分波澜:
“我本异乡孤女,无德无才,身份微薄,安分度日便足矣。世家尊贵,权贵纷争,非我所能掺和。安稳度日,便是福分。”
语气怯懦,姿态谦卑,尽显胸无大志、安于现状的模样。
春禾眼底掠过一丝轻视,再无试探之心。
在她眼里,这位异国侧妃,终究是眼界浅薄、胆小怯懦,成不了任何气候。
萨亚余光尽收,心底冷冷通透。
她太懂这些人的心思。
他们盼着她急功近利、盼着她站队攀附、盼着她卷入纷争,好顺势拿捏把柄,将她彻底掌控、肆意碾压。
可她偏不。
不争,便是无破绽。
不抢,便是无把柄。
不入局,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她要的从是依附权贵、苟活深宫。
她要的是破尽棋局、颠覆腐朽、执掌山河。
待春禾退去,庭院无人,细雨依旧。
萨亚缓缓合上书卷,眼底所有温顺恬淡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寂清明。
两月蛰伏,她已摸清大半宫内格局。
七大宗阀看似抱团把持朝政,实则内部利益割裂、互相猜忌、彼此制衡,并非铁板一块。
世家有隙,便是她唯一的可乘之机。
强者抱团,无可撼动。
强者内斗,便可逐个击破。
这是腐朽王朝最大的破绽,也是她逆天翻盘的最大天时。
就在此时,庭院外的宫道上,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再次悄然伫立。
细雨朦胧,暮色将临。
克里奥立于宫墙阴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禁军劲装沾了细密雨珠,沉默无声。
他依旧不靠近、不窥探、不打扰。
只是日复一日,守在她的宫墙外,替她隔绝暗处的阴私暗算、小人构陷、无声恶意。
两月来,无数次暗处试探、宫人刁难、眼线窥探,皆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
无人知晓是他所为,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他从不留名,从不邀功,从不言语。
只以一己之身,默默为绝境中的她,撑起一方无人知晓的安稳。
萨亚抬眸,透过朦胧雨雾,望向那道孤绝沉默的身影。
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受到他身上历经厮杀的肃杀、久经黑暗的沉静、不图回报的赤诚。
她早已查清他的根底。
克里奥,流民出身,无家世、无荫蔽、无靠山。
年少从戎,从尸山血海里厮杀上位,凭一己悍勇,成为北营最年轻的先锋将领。
性情冷硬,不苟言笑,不攀权贵,不结党派,身处浊世,一身孤洁。
他是这浑浊皇城、腐朽朝堂里,最干净、最锋利、最值得托付的一柄寒刃。
亦是她日后夺权路上,唯一可信任、唯一可倚重、唯一生死同舟的同袍。
萨亚静静凝望片刻,心底了然。
如今的她,无权、无势、无人、无底气,只能隐忍蛰伏。
如今的他,位卑、权轻、孤身、无派系,只能暗处守护。
他们皆是绝境之人,皆是浊世孤臣。
今日两两相望,各自隐忍。
他日风云汇聚,必能共生破局。
细雨渐歇,天光微暗。
克里奥伫立片刻,确认庭院安稳、无半分异动,身形微动,悄然隐入夜色宫道,无声离去。
全程无一眼相望,无一句交谈。
最沉默的守护,最干净的羁绊,最宿命的相逢。
萨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眼底翻涌着远超年龄的筹谋与决断。
深宫蛰伏,只是开端。
识人布局,只是基础。
待到羽翼渐丰、时局松动、世家内斗四起之时,
她便不再是困于樊笼的异乡孤女。
她将执棋入局,借势而起,乘风颠覆。
旧朝腐朽,当换新生。
大曜万里山河,终有一日,会姓萨。
暮色四合,长信宫灯火次第亮起。
少女静坐深宫,藏锋于心,蓄势待发。
属于曜帝的权谋史诗,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步步,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