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的夜,阴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
楚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下已经渗出血来,但身体的疼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疼在心口,那里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剜得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在苟延残喘。
“皇后娘娘,圣上赐酒。”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宣判。
楚朝没有抬头。她望着那杯酒——赤红的酒液映着烛火,像极了三年前大婚那日满宫的红绸。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嫁给了世间最好的人。萧珣温柔缱绻,待她如珠似宝,她为他不惜与父亲决裂,为他倾尽楚家所有兵权财力,一步一步将他推上那把龙椅。她以为他们之间是真真切切的情意,以为那些耳鬓厮磨、花前月下都是真的。
直到今天。
直到父亲被诬谋反,满门三百七十四口尽数斩杀于菜市口。
直到她被剥去凤冠霞帔,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到这座冷宫。
直到此刻。
“圣上说……楚氏谋逆,念及三年夫妻,赐全尸。”
楚朝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通红,却没有泪。这三年她流的泪已经够多了,多到连老天爷都懒得看了。
“他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太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圣上还说……边关楚家的二十万大军,自今日起,归入禁军。”
楚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碎冰破裂一般,细细密密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她要她的家,他便杀了她的家;她要她的父,他便毁了她的父。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他棋盘上最好用的那枚棋子——将军之女,手握重兵,倾城之貌,痴心一片。这样的棋子,换了谁不愿落下?
而如今棋局已定,棋子就该被丢弃了。
她端起那杯酒,指尖轻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替我转告萧珣,”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冷如水,“来生,我楚朝定叫他知道——棋子,也是会反噬的。”
仰头,酒液入喉。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像浸入了水中,影影绰绰的,扭曲变形。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道人影裹挟着夜色与血腥气冲了进来。楚朝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挺拔如松,带着凛冽的杀意,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
“阿九……”她喃喃。
那是父亲帐下的舍人傅九,冷心冷情,平日里从不与人亲近。她与他相识一场,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太监们尖叫着逃散,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听得见血溅落地的声音,听得见骨骼断裂的闷响,却已经无力睁开眼睛。
最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头顶。
那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来晚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是一头困兽在暗夜里低声嘶吼。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楚朝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冷宫阴暗的梁柱,而是鹅黄色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尖。阳光从雕花木窗的间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
浑身是汗。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将这躯壳撞碎。
“小姐,你可算醒了!青萝快被你吓死了!”身边的小丫鬟面色煞白,眼泪汪汪地跪在榻前,“你方才睡得极不安稳,一个劲儿说胡话,奴婢怎么唤都不应——”
楚朝愣愣地看着那张脸。青萝,她的贴身丫鬟,前世为了护她逃走,被萧珣的人一刀毙命,死在她怀中时,嘴里还含着血,怎么也止不住。
“青萝。”她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小姐?”青萝怔了一下,“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别去。”楚朝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用力,像是怕她消失一般。
青萝吓了一跳:“小姐?”
楚朝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张扬。不是冷宫中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那张脸,而是她最鲜活的年纪,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猛地掀开被褥,赤着脚走下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妆台前,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笺。
大楚贞元十八年,三月廿二。
贞元十八年。
整整三年前。距离那场灭顶之灾,还有一千多个日夜。
楚朝的双膝忽然软了。她扶着妆台慢慢滑落,跪坐在地上,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哭了很久。
不是哭泣,是悲鸣。是前世的屈辱、不甘、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那些被辜负的真心,那些被践踏的信任,那些死去的人——父亲含笑赴死的模样,母亲早些年离世时紧握的手,青萝嘴角溢出的血,还有冷宫中那杯辛辣的酒——全都压在她的肩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姐!”青萝吓得扑过来抱她,“小姐你别哭啊,你这是怎么了——”
楚朝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个傻乎乎的丫鬟,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没事,”她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萝不知道,那不是一个梦。
那是一场用尸骨与鲜血铺就的前世。
待情绪平复,楚朝重新坐回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前世她年方十七,正在楚都最风光的年岁。将军府嫡长女,生母虽早逝,但父亲手握二十万边军,朝中无人敢轻慢。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众,楚都的世家子弟争相追捧,门庭若市。
而就在这个三月,她遇见了萧珣。
那个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楚国世子,以一幅画为引,于楚园诗会上与她相识。他文采斐然,谈吐风雅,对她体贴入微,处处顾全。年少的她哪里见过这般手段?不过数月,便一颗心都系在了那人身上。
父亲楚苓看出端倪,曾多次劝阻,说她涉世未深,萧珣此人城府极深,绝非良配。可她偏偏不信,以为父亲是舍不得自己出嫁,还因此与父亲大吵一架,闹得极为难堪。
后来,她终于如愿嫁入世子府。再后来,萧珣夺嫡称帝,她做了皇后。
然后便是那杯毒酒。
楚朝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玉梳,冰凉的齿纹硌进掌心。铜镜中,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不见半分少女的懵懂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一世,”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该轮到我来下棋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捧出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这辈子,她要让那些前世加诸她与楚家的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萧珣要这天下?她便偏不让他得到。
他要坐上那把龙椅?她便亲手将那椅子拆了。
“臣女这双手能持刀退敌,”她忽然想起前世听闻过的一句话,原本觉得狂妄,此刻却觉得再合心意不过,“也能斩断所有攀向凤印的姻缘藤蔓。”
她从地上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三月春风吹进来,拂过她的眉眼,吹起她散落的青丝。
窗外的楚都,春光正好。远处的宫阙楼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繁华万千,锦绣如织。再过三年,这里将被鲜血染透,变成一座死城。
但她不会再让那样的结局重演。
——
“青萝。”
“奴婢在。”青萝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应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
“三月廿二,小姐问了好几回呢。”青萝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再过五日,便是楚园诗会的日子了。府中上下都在备着,老爷也说要带小姐去——”
楚园诗会。
楚朝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正是前世她与萧珣初遇的地方。彼时她满心期待着那场会面,以为自己将要遇见命中注定的良人。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天定缘分?分明是萧珣精心布局,算准了她的性情、她的喜好、她所有的一切,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将一颗棋子轻轻落下。
这一世,那颗棋子,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诗会的事,先放一放。”楚朝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一点,像是透过春光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先替我去办一件事。”
“小姐请讲。”
“去查一个人。”
楚朝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明亮的光芒中。她的表情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决绝,是狠厉,更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之后,才会有的清醒。
“谢家的庶子,”她一字一顿地说,“据说在禁军当值,名唤——谢燕来。”
青萝愣住了。
谢家?那可是与楚家平起平坐的世家大族。谢家的嫡长子谢燕芳在朝中炙手可热,是年轻一代里最不可小觑的人物。可这位庶出的公子,青萝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小姐怎么会认识谢家的人?”青萝小心翼翼地问。
楚朝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盛开的海棠树上,春风掠过枝头,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在冷宫中为她浴血而战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她只知道那一声“我来晚了”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情与遗憾。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说这句话了。
“不认识,”楚朝收回目光,声音清淡,像是随口一说,“只是听闻此人将来会有大出息,我想早些结交。”
青萝虽然满腹疑惑,却还是应了声,匆匆退下。
楚朝重新坐回妆台前。铜镜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少女天真烂漫的笑。
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从容而笃定的微笑。
窗外,春光正好。万里无云的长空之下,这座繁华的楚都,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命运被重新书写。
她站起身,从衣架旁取下那件大红色的斗篷披上。那斗篷是她今年新做的,缎面光泽流转,衣角绣着金色的缠枝花纹,是楚都最时兴的样式。
前世她最爱红色,觉得那是最夺目的颜色。后来做了皇后,凤袍华贵,却再也没有披过这样张扬的斗篷。
如今她重新披上了。
这回,不是为任何人。
红衣胜火,映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萧珣,”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宣战,“准备好接招了吗?”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桌上的信笺。
贞元十八年,三月廿二。
命运的棋盘,从今日起,重新摆开。
而她楚朝,再不会是那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