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许愿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打开电脑,把今天听到的几个生僻术语重新整理一遍。其中有一个词,是德国讲者自创的合成词,现场并没有统一译法。她查了十几篇文献,最后选了一个相对贴近的中文表达,但还是不太满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项目负责人发来的消息: 「许老师,今天现场反馈很好,院方特别提到翻译质量很高,辛苦啦 」
许愿回了句「应该的」,正准备合上电脑,却看见联系人列表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司礼,标题为关于今日会议术语的补充建议。
她点开,正文依旧简短:
许女士,今日会议中,讲者提到的“leaflet-inspired scaffold”,目前尚无统一中文译法,结合结构特点与临床应用,建议译为“瓣叶仿支架”。供参考。——司礼
许愿盯着那行字,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
——他记得。
他记得那个她当时犹豫过的词, 而且,他给了她一个更好的答案。
她回复邮件:「收到,非常感谢您的补充,这个译法更贴切。」
发送成功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慢慢走路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匆匆跑过的父母,有低头看片的年轻医生。
许愿忽然想起,司礼说过的那句话:医疗翻译和临床医生,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对生命负责。
她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现在,她好像有点信了。
一周后,许愿接到新任务:另一场国际儿科心脏会议,同样在这家医院。
她走进同传箱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纸质,装订整齐,页边有手写标注,字迹清瘦有力,是司礼的字。
第一页,是一张会议议程。第二页开始,是术语表。
但和上次不同,这份术语表的备注栏里,多了几行小字:
「此讲者语速偏快,注意时间压缩」
「此处涉及新生儿病例,措辞需谨慎」
「该术语在中文儿科领域较少使用,建议现场补充说明」
许愿一页页翻下去,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不是例行公事。
这是一个医生,在用他的方式,替她铺路。
会议当天,一切顺利。
许愿发挥稳定,甚至比上一场更从容。她知道,有一部分底气,来自那份手写的备注。
会议中途休息,她走出同传箱,去茶水间接水。
刚转身,就看见司礼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白大褂,没穿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更清瘦,也更像那种会在手术台前站十几个小时的人。
许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司医生。”司礼抬眼看她。
“上次的术语,后来我又查了文献。”许愿轻声说,“您建议的译法,确实更准确。”
“那就好。”司礼收起手机,语气平静,“翻译需要时间沉淀,术语也一样。”
“您怎么会对翻译这么了解?”
这个问题出口,许愿才意识到有点冒犯。但她不是质疑,只是好奇。
司礼看了她一眼,几秒后,缓缓开口:
“我大学时辅修过语言学。”他说,“后来发现,医学和语言,本质是一样的——都要尽可能准确地传达信息,减少误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面对病人和家属的时候。”
许愿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对翻译感兴趣。
他是对“准确传达”这件事本身,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对了。”司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许愿一怔。
“许愿。”他念出这两个字,语调平稳,却莫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名字很好听。”
这不是调情,也不是夸奖。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她做的事。
“谢谢。”许愿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边缘,“我也记住了您的名字。”
司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许愿回到同传箱,戴上耳机。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名字被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而他,恰好把这份温柔,给得很安静,也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