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史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只得收了目光,抬脚走入书房
刚进屋内,便见陈彦允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往日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竟带着一丝浅浅的怔然
室中炭火依旧融融,方才少女留下的温软嗔意,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
方才她拂袖离去的决绝,是从未有过的模样。八年相识,沈云姝素来温顺知礼、平和温婉,待他永远谦和得体,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疏离赌气之态
今日,是头一遭
陈彦允垂眸看着空落落的门边,心头五味杂陈

他纵横朝堂,阅人无数,任凭百官攻讦、权贵刁难,皆能淡然处之、不动分毫。可方才沈云姝一番带着怒意的真心话,却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叫他无从回应,亦无从释怀
她的怒,从不是任性矫情,是真真切切、干干净净的心疼
沈御史将卷宗置于案上,看着他出神的模样,不由疑惑开口
沈太傅彦允?你怎的站在此处?方才云姝匆匆出去,神色郁郁,可是你们二人方才说了什么?
陈彦允闻言,缓缓回神,抬眸看向沈御史,眼底怔然散去,只剩一抹浅淡温绪,轻声如实道
陈彦允是晚辈之过
他语气谦和,带着几分自省
陈彦允方才晚辈言说朝堂风雨皆是分内之事,云姝心忧晚辈安危,故而动了心绪
沈御史闻言顿时恍然,随即无奈失笑,连连摇头
沈太傅这孩子,素来心细重情。她知晓你此番处境艰危,日日替你悬心,你又这般事事独扛、不言辛劳,她怎能不气?
话说至此,沈御史语气又沉了几分,满是感慨
沈太傅旁人皆慕你权位,畏你锋芒,唯独她,日日只念你平安。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陈彦允垂眸,心底温热绵长,缓缓颔首
陈彦允晚辈知晓
正因知晓,方才那一抹拂袖而去的薄怒,非但不让他介怀,反倒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暖意,久久不散
书房之内,炭火融融,静得只剩薪火轻燃的微响
沈御史听罢前因,无奈摇首,不再多提孙女心绪,只将手中数卷陈年卷宗尽数摊开于案上,推至陈彦允身前
沈太傅这些是老夫早年留存的江南、通州一带田赋旧册,未经篡改,记录详实。你如今清查各处账目处处受阻,或许能从中寻得几分有用凭据
陈彦允敛去心头浅淡温绪,俯身垂眸,凝神落在泛黄卷册之上
他知晓此刻不是沉湎心绪之时,朝堂凶险未除,睿昌王一党虎视眈眈,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他依礼谢过沈御史,便端坐案前,逐卷翻阅细勘。指尖抚过粗糙纸页,一行行旧年账目、田亩户籍、完税明细,被他快速筛读、比对、印证
沈御史静静立在一旁,不扰他思绪,只默默看着
旧册之中,层层蛛丝马迹清晰浮现
陈彦允指尖轻轻按住一行隐秘账录,眸底寒色渐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此番他执意推行新税,看似只是规整赋税积弊,实则是刨了睿昌王暗藏多年的根基命脉
先前朝堂弹劾、地方阻挠,不过是对方浅层试探。如今证据渐显,再过时日,待他彻查完整脉络、呈上铁证,睿昌王及其党羽再无退路
届时,这群盘踞朝野的勋贵,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陈彦允合上册卷,指节微紧,心底已然有了周全决断
欲破此局,必先抽身
与其在京中被动承压、任人围剿,不如暂离朝堂漩涡,避去外地,暗中梳理完整证据链,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连根拔除祸患
心念既定,他神色恢复平和,转身看向身侧的沈御史,语气沉稳郑重
陈彦允多谢大人赐此卷宗,晚辈已然寻得关键线索
沈御史见他神色肃然,连忙问道
沈太傅可是查到了睿昌王的实据?
陈彦允是
陈彦允此人积弊极深,党羽遍布州县,根基盘错,绝非一时可撼动。晚辈如今滞留京中,众矢所归,一举一动皆被紧盯,难以彻查实情,更易被对方借机构陷,落人口实
沈御史闻言,眉心重重蹙起,深以为然
沈太傅你所言极是。如今京中于你而言,已是危地。久留必生大变
陈彦允略一思忖,缓缓道出盘算
陈彦允晚辈打算托言身染寒疾,连日操劳积郁成疾,向圣上请旨暂离京畿,前往通州休养
沈太傅通州?
陈彦允正是
陈彦允通州纪家,世代清白,不涉党争,深耕地方吏治,熟知州县田亩实情,且与睿昌王从无往来,最为稳妥。晚辈借休养之名前往通州,一则可顺理成章暂避京中风波,脱离众人视线;二则可借纪家之力,暗中彻查地方旧账,补齐所有实证,不被朝堂纷争干扰
此举是以退为进,看似避祸休养,实则暗布棋局
暂退一步,是为了来日稳稳一击,彻底破局
沈御史听罢,抚须沉吟片刻,连连点头赞许
沈太傅此计周全稳妥。既能避去眼下风口,保全自身,又能暗中取证,不废新政大局。纪家清正可靠,确是最佳去处
他抬眸看向眼前少年臣子,满是叹惋
沈太傅朝堂立足,从不是一味刚猛便可成事。你如今懂得审时度势、以退为进,八年沉浮,终是成熟通透了
陈彦允微微躬身,语气谦逊
陈彦允若非大人多年提点,晚辈难有今日通透
大局既定,心头巨石稍落,可他脑海之中,不自觉又闪过方才少女拂袖离去的模样
沈云姝那句句句真切的嗔恼、满心牵挂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此次离京避祸,前路依旧暗藏风波,不知归期何日
一念及此,陈彦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轻声开口
陈彦允晚辈此番远赴通州,京中风波未息,只是往后不能时常登门拜谒大人,心中难免挂念
沈御史闻言朗声一笑,摆手宽慰
沈太傅你不必忧心老夫与云姝,沈府门庭安稳,老夫身居御史台,自有自保之力,何人也不敢轻易来此寻衅。你只管安心前去通州,专心查证,切莫记挂府中诸事
一语戳中心事
陈彦允眸心微暖,郑重应下
陈彦允晚辈铭记于心
他今日听懂了她的气恼,读懂了她的担忧
从前他只求不负家国、不负本心,从今往后,他亦要学着不负牵挂、不负自身
唯有平安站稳,尽数破局,方能不负所有人的期许与惦念
夜色更深,寒风叩窗
陈彦允辞别沈御史,转身走出沈府
他眼底褪去所有温和余绪,重归朝堂权臣的深沉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