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是滚烫的,裹挟着梧桐树叶被晒透的焦香,席卷过梧桐镇的每一条街巷。
七月中旬,盛夏最盛,没有一丝凉意。老式风扇挂在老旧教室的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年久失修的老钟,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慵懒的拖沓。热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撩动桌角摊开的试卷,卷起细碎的纸边,又轻飘飘地落下,落在满是演算公式的白纸上。
这是梧桐镇中学的暑期补课教室,也是整个夏日最沉闷的地方。
距离中考结束不过半月,大多数毕业生早已卸下重担,奔赴了夏日的自由。冰镇西瓜、河畔晚风、整夜的追剧和肆无忌惮的懒觉,是这个夏天所有人的标配。唯独留下了成绩悬在分数线边缘的几十个人,被困在四方教室里,和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对峙,和燥热的盛夏抗衡。
林晚星趴在靠窗的课桌上,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堪堪驱散些许燥热。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眼前的数学压轴题上,而是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林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洋洋洒洒地落在地面的青苔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
梧桐镇是座被温柔包裹的小镇,四面环山,一条清水河穿镇而过,镇上的老梧桐树种了几十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一年四季,镇上都萦绕着淡淡的树叶清香,唯独盛夏,草木热烈,香气最浓,也最躁动。
“又走神了。”
身侧传来一道清浅温柔的男声,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周遭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像一缕清泉,猝不及防撞进闷热的空气里。
林晚星猛地回神,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地直起身子。
她偏过头,身旁的少年正垂着眸,低头演算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少年坐姿挺拔,脊背挺直,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流畅又利落。
沈清辰。
这三个字,是梧桐镇中学这三年来最耀眼的名字,是稳居年级第一的学神,是老师口中最省心的学生,也是无数女生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同样是被困在暑期补课班,周遭的同学要么焦躁不安、频频走神,要么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唯独沈清辰,永远从容淡定,波澜不惊。燥热的天气、枯燥的习题、压抑的课堂,好像从来都影响不到他半分。
少年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规整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腕骨。细碎的黑发被窗外的夏风吹得微微晃动,额前的碎发下,一双眼眸清澈干净,像盛着山间最澄澈的月光,清冷又温柔。
林晚星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细碎的酸涩。
他们做了整整一年的同桌。
一年的朝夕相处,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看着他次次稳居榜首,看着他从容应对所有难题,看着他被所有人偏爱、夸赞、仰望。而自己,永远是那个平平无奇、成绩中下游、努力追赶却始终望尘莫及的普通人。
像是萤火妄图追逐皓月,渺小又徒劳。
“这道题的辅助线,你画错了。”沈清辰写完最后一步步骤,放下笔,微微侧头看向她的试卷,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责备,“角度找错了,所以后续的推导全部偏差了。”
林晚星低头看向自己画得杂乱的几何图,纸上线条交错,密密麻麻,确实漏洞百出。她脸颊微微发烫,窘迫地攥紧了笔杆,小声嗫嚅:“我……我看不懂这里。”
她的数学向来是软肋,几何题更是重灾区,任凭她反复琢磨、翻看例题,依旧一头雾水。
夏日的风再次吹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两人之间窄窄的课桌缝隙。沈清辰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试卷。
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取代了周遭闷热的空气。那是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干净,像秋日的晚风,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试卷的图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划:“你看,这里要连接AC,利用等腰三角形的性质,先算出底角度数,再结合平行线定理,就能推出最终答案。很简单,只是你钻牛角尖了。”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耐心地拆解着繁琐的知识点,没有丝毫不耐烦。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这一刻,窗外喧嚣的夏风、教室里嘈杂的动静、心底的焦躁不安,全都悄然褪去。
偌大的教室里,好像只剩下他温柔的声音,和落在试卷上细碎温暖的晨光。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的指尖,看着他认真讲解的模样,心跳忽然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她一直都知道,沈清辰温柔。
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善良。他从不因为别人笨拙而轻视,从不因为自己优秀而张扬,对待所有人,都始终温和有礼。
班里无数人向他请教问题,无论重复多少遍,他都永远耐心细致。
可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无数个枯燥的晚自习,无数个煎熬的刷题时刻,是身旁少年的安静陪伴,是他偶尔的提点,是这一点点细碎的温柔,支撑着她熬过兵荒马乱的初三。
“听懂了吗?”沈清辰讲完,抬眸看向她。
澄澈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脸上,干净又认真。
林晚星慌忙收回纷乱的思绪,连忙点头:“听懂了,谢谢你,沈清辰。”
“没事。”少年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却足以点亮整个沉闷的夏日午后,“几何题不要死磕,换个思路就好。你很聪明,只是不够细心。”
这是为数不多的、来自他的肯定。
林晚星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糖,细细密密的甜,顺着胸腔蔓延开来,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自卑与焦躁。
她低头拿起笔,按照他的思路,一点点修改错题,笔尖稳稳落下,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此刻竟豁然开朗。
课桌前方,几个女生偷偷回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小声窃窃私语,带着懵懂的八卦与艳羡。
林晚星余光瞥见,耳廓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拉开一点距离。
她知道所有人的心思。
全校几乎都知道,她和年级第一的沈清辰是同桌。也总有人私下议论,平平无奇的林晚星,何其幸运,能和闪闪发光的少年朝夕相伴。
只有她自己清楚,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是高悬天际的星辰,明亮耀眼,万众瞩目。而她,是地面最普通的尘埃,平凡渺小,无人问津。
星辰与尘埃,本就殊途,何来交集。
补课的课间十分钟,是一整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同学们纷纷起身,涌出教室,去走廊吹风、打水、闲聊。沉闷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喧闹声、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盛夏的缝隙。
林晚星收拾好试卷,起身走到走廊的栏杆边。
走廊外种满了老梧桐树,枝叶伸展到栏杆旁,伸手就能触到翠绿的叶片。晚风习习,带走了室内的燥热,清爽的风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她单手撑着栏杆,望着楼下空旷的操场。
红色的跑道被烈日晒得滚烫,绿色的草坪郁郁葱葱,空荡荡的操场,承载了他们三年的青春。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又好像,悄悄留下了些什么。
“晚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同班的女生苏晓冉。
苏晓冉快步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递过来一颗橘子硬糖,语气带着雀跃:“刚从小卖部买的,冰镇过的,超甜。马上就要补课结束了,你想好去哪所高中了吗?”
林晚星接过糖果,剥开糖纸,橘色的糖果晶莹剔透,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她含进嘴里,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底的烦闷。
“还没想好。”她轻声回答。
成绩出来之后,她的分数刚好卡在县重点高中的录取线边缘,能不能录取,还是未知数。如果失利,就只能去镇上的普通高中。
而沈清辰,毫无疑问,会去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那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
他们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苏晓冉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其实你真的很努力了,这三年你刷题比谁都认真,就是心态太容易慌了。要是发挥稳定,肯定稳进重点。”
林晚星笑了笑,没有说话。
努力不一定有对等的回报,这是她整个初三最深刻的感悟。
“对了,”苏晓冉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偷偷往教室里瞥了一眼,“你跟沈清辰同桌一年,是不是超幸福?他人也太好了吧,我每次问他题,他都超级耐心。而且你发现没有,他对你好像比对别人更温柔一点。”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舌尖的甜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
她下意识反驳:“没有,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只是你想多了。”
是她的私心,是她的臆想,是她一厢情愿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他的特殊。
少年温柔是天性,而非偏爱。
苏晓冉撇撇嘴,不信:“我才没有,上次你发烧趴在桌上睡觉,全班吵吵闹闹的,只有他悄悄帮你挡住阳光,还帮你把作业收好了。换别人,他才不会管呢。”
林晚星微微一怔。
那件事她记得。
上周的午后,她突发低烧,头晕乏力,撑不住趴在桌上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遮挡,周遭的喧闹好像也远了很多。醒来之后,桌面干干净净,散乱的习题册整整齐齐叠好,窗边的窗帘也被轻轻拉上了大半。
原来,是他做的。
细碎的悸动,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风轻轻吹过,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心底藏了整整一年的隐秘心事。
她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含着嘴里甜甜的糖果,忽然有些贪心。
如果这个夏天能慢一点就好了。
如果和他同桌的时光,能久一点就好了。
如果遥不可及的星辰,能为她停留片刻,就好了。
走廊的尽头,沈清辰走出教室,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
少年身姿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逆光而来,周身裹着一层温柔的光晕。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栏杆边的林晚星身上。
少女站在梧桐树荫下,眉眼温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温柔又干净。嘴里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像只温顺的小松鼠。
沈清辰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盛夏的风喧嚣滚烫,可眼底的少女,是这燥热夏日里,最清甜的一抹糖。
无声的目光交汇,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燥热的夏风,隔着少年少女心底未曾言说的心事。
辰光漫漫,夏日悠长。
那些藏在习题册里的温柔,躲在晚风里的心动,藏在岁岁年年里的欢喜,都是岁月悄悄馈赠的,最甜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