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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新生

熵能仙王

秦宥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种认知来得异常清晰,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最后一点侥幸浇得干干净净。

  那块从三星堆祭祀坑深处出土的黑色陨石,此刻正插在他的胸口,像一把粗糙的匕首,贯穿了肋骨之间的缝隙,刺穿了左肺。

  疼。

  但更让他恐惧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种生命飞速流逝的感觉。他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生命场正在崩塌,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大厦,从最底层开始瓦解。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考古现场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的导师方教授正跪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按压他的伤口,试图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方教授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秦宥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就在这时,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不是他二十二年的短暂人生——那些记忆他清清楚楚,宁城理工大学的大三学生,生物工程专业,父母早逝,靠着奖学金和自己打工勉强维持学业——而是另一些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万仞高峰之巅,身披日月星辰织就的帝袍,俯瞰芸芸众生。

  他看见自己抬手间,山岳倾覆,江河倒流。

  他看见自己盘坐于虚空之中,参悟天地至理,身边环绕着无数仙人,恭恭敬敬地称他为“宥天尊”。

  他看见一本金色书卷在识海中展开,上面以古老篆字书写着五个大字——《度厄长生经》。

  然后,他看见了那场大劫。

  天崩。

  那是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从宇宙的最深处斩来,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精准地落在他的帝座之上。

  他用尽毕生修为去抵挡,仙王巅峰的力量在那道光面前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帝座崩碎,肉身瓦解,神魂撕裂。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那道光,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地球考古坑中见过的那块黑色陨石。

  所有的记忆到此为止,像是被人用剪刀齐齐剪断,然后又被一根针强行缝合在一起。二十二年的地球人生,七千年的仙王生涯,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的意识中剧烈碰撞、融合,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秦宥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蓝色被子,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窗外有鸟叫声,远处隐约传来校园广播的音乐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偏白的肤色,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属于二十二岁的秦宥。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一缕翠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光,却在出现的瞬间让整个病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

  床头柜上那束蔫了的康乃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起来,枯萎的花瓣重新舒展,褐色的边缘褪去,露出了娇嫩的粉白色。

  秦宥盯着那朵花,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负熵之力”。

  《度厄长生经》第一篇中记载的入门功法,以自身的生命能量为引,逆转事物的熵增,让衰败者重获新生。

  在前世的仙王记忆中,这是他修行七千年才掌握的力量,早已与他融为一体,如同呼吸般自然。

  而现在,这份力量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细若游丝的能量。它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它沿着某种奇特的路线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每循环一圈,就壮大一丝。

  这不是单纯的“电能”,更不是寻常的异能。

  这是“生命熵能”。

  熵,是衡量系统混乱程度的物理量。生命本身就是一种逆熵的存在,而《度厄长生经》所修炼的,正是掌控这种生命秩序的力量。

  它既可以表现为“衰变之力”——加速熵增,让一切归于混乱与毁灭;也可以表现为“负熵之力”——逆转熵增,让衰败者重获新生,让伤者痊愈,让亡者……重生。

  “所以,我真的活了两辈子。”

  秦宥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的天尊记忆告诉他,世界远不止肉眼所见的这一层。在凡人所认知的物质世界之上,还存在着更高维度的空间,存在着能够移山填海的修行者,存在着横跨星域的庞大势力。

  而此刻的他,体内流淌着天尊级的神魂和《度厄长生经》的完整传承,却困在一具二十二岁的凡人肉身之中。就像一个曾经拥有核武器的将军,现在手里只剩下一把生锈的水果刀。

  但他并不慌张。

  因为水果刀也能杀人,只要握刀的人知道往哪里捅。

  “宥哥!你醒了!”

  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圆脸胖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秦宥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足足愣了五六秒钟,才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名字。

  “胖子……周浩?”

  “是我啊宥哥!你都昏迷三天了!医生说你是重度脑震荡加失血过多,差点就没了!”周浩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一把抓住秦宥的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阿姨那边我怎么交代啊!”

  秦宥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来了。

  母亲在他读高二那年因病去世,父亲在他初三时死于一场工地事故。他是由外婆拉扯大的,而外婆现在住在乡下,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按照前世的轨迹,三个月后,外婆会在家中摔倒,因为没人及时发现,最终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引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这件事,是压垮前世的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事。”秦宥拍了拍周浩的手背,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头晕,休息几天就好了。”

  周浩是他大学期间唯一的朋友,一个家境普通的憨厚胖子,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借过钱给他,帮他照顾过外婆,甚至在别人嘲笑他是个“没爹没妈的书呆子”时替他打过架。前世周浩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型药企,勤勤恳恳干了八年,最后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而失业,过得并不如意。

  “那就好那就好。”周浩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宥哥,那个……黄涛的事你听说了吗?”

  秦宥的眼神微微一凝。

  黄涛。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

  黄涛是他导师方教授的儿子,比他大三岁,同样在方教授的实验室里做研究。此人能力平平却善于钻营,仗着父亲的关系在实验室里作威作福,对秦宥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前世,秦宥花费两年心血研究出的“新型生物电池”成果,被黄涛以“协助整理数据”的名义剽窃,抢先发表在了国际顶级期刊上。秦宥去找方教授理论,方教授却轻描淡写地说“涛儿是第一作者,你排在第二作者,也不算亏待你。”

  他据理力争,却被倒打一耙,说成是“嫉妒师兄,想抢夺成果”。

  最终,他被踢出实验室,学术前途尽毁。而黄涛则凭此成果保研名校,一路顺风顺水,后来还抢走了他的女朋友林婉清。

  “听说什么?”秦宥平静地问。

  周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把你的论文拿去投稿了,署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现在院里都传开了,说黄涛发表了一篇顶刊论文,方教授高兴得不得了,今晚要在得月楼摆庆功宴。”

  秦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浩还是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不像愤怒,不像悲伤,倒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得月楼,是吧?”秦宥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地方。包厢我记得是二楼的牡丹厅,视野好,菜也硬,方教授确实会挑地方。”

  周浩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秦宥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是个适合收网的好天气。

  前世的庆功宴上,黄涛意气风发,方教授满面红光,而他秦宥则被保安拦在门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寒风中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被赶来的警察以“扰乱治安”为由带走。

  而这一世,他不会再站在门外了。

  他要坐在里面,亲眼看着这座纸牌搭建的高台,是如何一块一块崩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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