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山间晚风带着微凉之意。
沈断尘正靠在窗边静立,忽然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微弱却清晰。她脸色微变,原本柔和舒展的眉眼骤然蹙起,方才还漾着暖意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慌乱。
一旁打坐的许砚舟立刻察觉异样,快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话音未落,沈断尘只觉体内一缕维系已久的胎息骤然涣散,如同风中残烛,转瞬便消失无踪。那道陪伴自己一月有余的微弱生机,彻底散去了。
她身形微微一晃,靠在他臂弯里,面色泛白,唇瓣失了血色,眼神空洞又怅然。
许砚舟心头大骇,连忙探上她的腕脉。指尖触到脉搏的刹那,他浑身一僵,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胎息……没了?”
短短一瞬,一切都化为虚无。
沈断尘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她沉默许久,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言,有惋惜,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眉头松了几分,却依旧抿着唇,神色落寞安静。
“想来,终究是机缘不够吧。”她声音轻得像风,“我前半生苦修无情道,肉身与神魂早已刻下断情绝念的根基。强行孕育本就逆天而行,如今散去,或许也是定数。”
她从知晓怀孕开始,便小心翼翼呵护,也慢慢对这个小生命生出期许。可修仙之道本就玄妙,旧道留下的桎梏根深蒂固,哪怕弃了无情道,肉身深处的排斥依旧存在。连日应对宗门暗流、心神紧绷,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许砚舟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动作轻柔,生怕她伤神过度。他看着她落寞的神情,满心疼惜:“都怪我,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孩子。若是我早些彻底隔绝外界纷扰,不让你费心应对长老们,或许就不会这样。”
他一直拼尽全力设防、照料,到头来还是没能留住这份惊喜,心底满是自责。
沈断尘靠在他肩头,眼帘半垂,神色平静下来,不见大哭大悲,只余淡淡的怅惘。她素来性情清冷,情绪从不会大肆外露,哪怕心中遗憾,也只是默默消化。
“不怪你。”她轻声道,“从一开始我便清楚,修士受孕本就渺茫,我更是例外。能相伴一月有余,已是意外之喜。如今缘尽,不必强求。”
起初得知有孕时,她错愕又新奇;慢慢相处下来,也真切期待过一家三口的日子。可当真失去,她很快便理清心绪。修道之人,本就看惯缘起缘灭。
“可是……”许砚舟还想再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沈断尘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
沈断尘走出静室,站在院中梅树下。一夜休养,她气色好了许多,脸色恢复如常,眉眼重新归于清冷恬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愁。周身那层因身孕而生的慵懒柔和渐渐褪去,往日属于青云峰峰主的气度,一点点回归。
身体不再有倦怠、反胃的不适,灵力运转也重新变得顺畅凌厉,再无需刻意收敛修为。
“身子可还难受?”许砚舟端来早膳,目光时刻留意着她的神情。
“无碍,身子已经恢复如初。”沈断尘浅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未达眼底,“往后不必再为安胎费心,也不用处处拘谨了。”
失去孩子,她心中难免遗憾,但生活总要继续。
胎息散去的消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对外依旧维持“道心不稳、闭门静养”的说辞。只是少了腹中羁绊,沈断尘行事再无顾虑。
之前因为身孕,她处处隐忍退让;如今一身轻松,周身气场重新变得沉稳锐利。
山下的窥探依旧未曾停止,可此刻的沈断尘,再不会因为软肋而束手束脚。
许砚舟看着她强作平静的模样,心中清楚,那份短暂的圆满落空,她心里终究是难过的。他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不管如何,我都会陪着你。有没有孩子,我只想守着你一人。”
沈断尘侧头看他,眸色微动,落寞散去几分,添了几分暖意,轻轻颔首:“嗯。”
暮春的风依旧和煦,繁花依旧盛放。
一场突如其来的缘分悄然到来,又悄然离去。
他们错过了为人父母的机缘,但彼此之间的情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前路风波仍在,而这一次,两人并肩前行,再无牵绊桎梏,亦无惧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