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静室,许砚舟扶着沈断尘在软榻上歇下,又取来温热的茶汤递到她手中。瓷盏暖意融融,稍稍抚平了她体内乱窜的灵力。
自演武场灵力岔乱过后,沈断尘便不敢再强行运功。数百年苦修铸就的道基,裂痕一日胜过一日,昔日心如止水的境界彻底不复存在。往日打坐入定,一念不起、万虑皆空,如今只要闭上双眼,眼前浮现的,全是许砚舟的身影。
这便是动情之后滋生的心魔。
无情道最惧心魔缠身,一念执着,便会步步深陷,再难回头。
“师尊先静养片刻,我去院外守着,旁人不会前来打扰。”许砚舟站在榻边,语气温和体贴。他知晓她此刻心绪纷乱,不愿有外人惊扰。
沈断尘捧着茶盏,抬眸看他,轻轻颔首:“有劳你了。”
“能为师尊分忧,谈不上辛劳。”许砚舟浅浅一笑,转身轻步走出房门,顺手将门帘落下。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沈断尘靠在软枕上,闭目调息。可越是刻意静心,脑海里的画面便越是清晰。少年扶她时沉稳的臂弯,替她拂去鬓边碎发的温柔指尖,还有那双盛满缱绻深情的眼眸,反复在眼前流转。
她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望向窗棂外。日光穿过枝桠,落下斑驳碎影,院中的红梅开得热烈,暗香随风漫入屋内。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爱恨痴缠,看过众生悲欢,从前只当红尘情爱皆是虚妄枷锁,不屑一顾。可当真亲身踏入其中,才知这看似虚无的情愫,竟有这般翻江倒海的力量。
它能动摇道心,能催生心魔,能让一位斩断尘缘的无情仙尊,变得患得患失。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同门弟子的问候声。
“许师兄,听闻尊长近日身体不适,我等奉宗门长老之命,特来探望,送上固本凝神的丹药。”
门外的声音恭谨有礼,是山下青云宗的弟子。
沈断尘眉心微蹙。她居于苍梧山巅,向来少与山下宗门往来,此番弟子上山探望,定然是察觉到了她修为异动。
门外,许砚舟的声音沉稳响起,刻意压淡了语气:“多谢诸位师弟挂心,师尊只是连日清修略感疲惫,并无大碍,丹药我代为收下便可。师尊喜静,不便见客,还请各位原路返回。”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不打扰尊长清修了,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巅重归寂静。
片刻后,门帘被轻轻掀开,许砚舟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白玉药瓶。
“山下宗门弟子送来的凝神丹,说是能稳固修为。”他将药瓶放在案上,走到软榻旁,目光带着几分担忧,“看来师尊修为紊乱之事,已经传到山下了。”
沈断尘神色淡然:“我修为异动,灵力外泄,被人察觉也是常理。”
“若是长老们起疑,强行上山探查……”许砚舟话到此处,语气沉了几分。他不怕旁人非议,却担心宗门以门规为由,强行拆散二人,逼迫师尊重归无情大道。
沈断尘看懂了他的顾虑,缓缓摇头:“青云宗规矩虽严,却也从不过问山巅清修之事。只要我一日仍是青云峰尊长,他们便不敢贸然造次。”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她道心剧变、心境偏移,时日一久,必然会引来更多揣测。
许砚舟在榻边坐下,与她近在咫尺。他望着她清绝的容颜,轻声道:“师尊,若是有朝一日,宗门、天道皆不容你我,你会如何选择?”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不安。
沈断尘沉默片刻,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往日冰冷的眸子,此刻漾着柔和的光,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已动了情,破了道心,从前的沈断尘,早已留在了数百年的无情清修里。往后之路,我与你一同承担。”
短短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许砚舟心头一震,所有不安尽数消散。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沈断尘没有半分闪躲,任由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有师尊这句话,我便再无畏惧。”许砚舟眸色渐深,平日温润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独有的邪魅缱绻。他微微俯身,缓缓靠近她。
呼吸交织,梅香萦绕。
沈断尘的心跳骤然加快,长睫急促地颤动起来。数百年恪守的礼法规矩在脑海中盘旋,可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后退。她能感受到少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也清楚地明白,自己早已心甘情愿沉沦。
就在二人距离近在分毫之际,沈断尘体内骤然一阵绞痛。
道心裂痕猛地扩大,心魔趁虚而入,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清修大道、师徒名分、世人指点、天道惩戒……种种压力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头痛欲裂。
“唔……”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师尊!”许砚舟大惊,立刻直起身,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怀中人身躯轻颤,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是不是心魔发作了?”许砚舟环着她的腰,不敢乱动,声音满是焦急,“我现在运功帮你压制!”
他知晓无情道修士动情后最易被心魔反噬,此刻也顾不得尊卑之别,立刻催动自身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沈断尘体内。
两股灵力相融,一温一寒相互调和,一点点抚平她躁动的经脉。
沈断尘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被他紧紧抱住的安全感,竟意外地压制住了翻涌的心魔。
原来比起冰冷的大道,眼前这个怀抱,才是能让她安心栖息的港湾。
许久之后,体内绞痛缓缓褪去,心魔暂时蛰伏。
沈断尘微微喘息,靠在他肩头,低声道:“好多了,多谢你。”
“以后莫要再勉强自己。”许砚舟放缓动作,依旧将她拥在怀里,舍不得松开,“心魔因情而起,越是压抑,反噬便越是厉害。”
沈断尘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她忽然明白,一味逃避、强行压制,根本无法挽回早已破碎的无情道。
既然动情已是定局,破道亦是必然,那便索性放下所有枷锁。
“砚舟,”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往后,不必再刻意避讳什么。我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辜负你。”
许砚舟身躯一僵,随即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欣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情绪。
“好。”他埋在她发间,声音微微沙哑,“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都陪你。”
窗外,阳光正好,红梅灼灼,雪沫与桃瓣依旧随风漫舞。
静室之中,师徒之间最后的隔阂彻底消融。
沈断尘数百年的无情修行,在这一刻彻底画上句点。
心魔仍在,劫难未消,可她不再孤身一人。
漫漫仙途,从此有人并肩同行。而那座屹立百年的无情道,终将在这份深情之下,彻底崩塌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