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比林昭音预想的要安静。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清晨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布置场景,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场务抱着几套戏服匆匆走过。林昭音到得很早,比通告时间提前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她不喜欢让别人等,那种因为自己而耽误进度的感觉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今天是她和易烊千玺的第一场对手戏,虽然只是围读剧本前的试妆和定装照拍摄,但她还是提前到了。经纪人小渔陪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翻行程表,嘴里念念有词。
“你确定不用先去吃点东西?”小渔问,“今天可能要拍一整天。”
“不饿。”林昭音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哑,但语气很平。
化妆间和休息室被安排在片场旁边的一栋独立小楼里,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有几个独立的房间。林昭音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休息室门口,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指尖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顿住了。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里面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人家拍个戏你也要跟过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嫌弃,语速偏快,尾音上扬,林昭音辨认了一下,是王源。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王源的低一些,沉稳一些,带着一种想要把话说明白但又怕说重的斟酌感:“凯哥,我们知道你在乎昭音姐,但你这几天把所有通告都推了,就为了盯一个试妆?你工作室那边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给你谈下来的那几个商务,你一句话就往后推,合同怎么签的你想过没有。”是易烊千玺。
第三个声音终于开口了,低沉,略哑,带着一股疲惫的沙哑,像是一晚上没睡好:“我没说不去工作,我只是把时间调了一下。今天就是试妆而已,又不正式拍,我看一眼就走,耽误不了什么。”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王源的声音里那股嫌弃更浓了,“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你从她确定接这个戏开始就没消停过,凯哥,你能不能稍微——”
“不能。”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堵得王源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林昭音站在门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上,指尖对着那扇虚掩的门,像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稳稳当当地敲了三下门。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很礼貌,很林昭音。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是王源。他看到林昭音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意外、尴尬、心虚,还有一丝微妙的“完了被发现了”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昭音姐,早。”
“早。”林昭音笑着应了一声,声音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过。
她走进休息室,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个剧本和几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易烊千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而王俊凯——
他几乎是林昭音迈进房间的那一秒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了两下就出门了。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的证明,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昭音的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从暗到明,不过半秒。
“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里的沙哑全变成了黏糊糊的蜜,和刚才说“不能”的时候判若两人,“冷不冷?外面风大不大?你吃早饭了没有?我让人买了粥放在那边,还是热的,你先喝一点,空腹拍戏胃会不舒服。”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话,中间没有停顿,像是不赶快说完就会被什么人打断似的。
林昭音仰起脸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伸出手,把他卫衣领子上一根不知从哪儿蹭到的线头拈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才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是那种能把所有尖锐棱角都化掉的软:“吃了,你放心。你呢?你吃了吗?”
“吃了。”王俊凯答得飞快,但林昭音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又被顺回来的大猫,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王俊凯的肩膀,看向站在窗边的两个人。
王源正在用一种“我真的会谢”的表情看着天花板,嘴唇紧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易烊千玺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但林昭音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是一种不太舒服的姿态。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俊凯,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不是说今天有通告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俊凯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他的表情变化被林昭音尽收眼底——先是有一丝心虚,然后是不太想说的犹豫,最后变成了那种“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真的生气”的坦然。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推了。”
林昭音眨了眨眼。
“不是全部推了,”王俊凯补充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怕她误会,“就是往后挪了挪,晚上的那个还在。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试妆,你穿戏服的样子我想第一个看,不行吗?”
最后那三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我已经决定了你看着办吧”的赖皮劲儿。
林昭音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但足够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不那么紧绷。她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或者“你这样会影响工作”,也没有说“你回去吧”之类的话。她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王俊凯卫衣的帽子翻好,然后说了一句:
“那你乖乖在旁边坐着,别打扰人家工作。”
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提要求,但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俊凯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眉眼间的阴云散了大半,点了点头,下巴都快点到胸口了,然后他真的就乖乖地退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目光黏在林昭音身上,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王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转头看向易烊千玺,千玺正好也看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内容很复杂,有无奈,有嫌弃,有“我认识这个人吗”的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疑虑。
但王源没有待太久。他又站了几分钟,期间林昭音和造型师讨论妆发细节,王俊凯就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插一句嘴,被林昭音一个眼神看过去就乖乖闭嘴,然后又忍不住再插一句嘴。那个循环往复的模式让王源的表情从嫌弃逐渐变成了忍耐,从忍耐变成了濒临崩溃。
他终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尽量自然地说了句“我先走了,还有个会”,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易烊千玺看着王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王俊凯——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林昭音和造型师比划发型的弧度,根本没有注意到兄弟的离开。千玺垂下眼睛,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王俊凯的经纪人在楼下打了电话来催,林昭音听见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任何催促的话,但王俊凯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立刻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走之前还不忘凑到林昭音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林昭音听完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但那个“去吧”的意思传达得很明确。
王俊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昭音正在看剧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楼大门的开合声。
休息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易烊千玺靠在窗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棵沉默的树,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林昭音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杯王俊凯让人准备的粥,用勺子搅了搅,温度刚好,但她没有喝,只是搅着,目光落在那层薄薄的米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音姐。”
千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林昭音,那张向来表情不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神情——不是严肃,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需要确认什么的郑重。
“你有没有觉得,凯哥最近有点……太紧张你了?”千玺说完这句话,似乎是觉得措辞不够准确,微微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这种状态,不太像他。”
林昭音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千玺,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疑问,像是在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千玺沉默了片刻。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开口的人,更不是会在别人的感情里指手画脚的人。但王俊凯是他兄弟,是从十几岁一起长大的、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他亲眼看着王俊凯从那个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因为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拍戏就把所有工作推掉、跑到片场来盯梢的人。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奇怪。千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王源也没有。他们对爱情的全部认知来自于电影、小说,以及身边唯一一个谈恋爱的兄弟——王俊凯。他们看着王俊凯从单身变成非单身,从那个偶尔在采访里说“想谈恋爱”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恨不得把林昭音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人。
变化很大。大到他们作为旁观者,都觉得有些过了。
但他们谁也没有立场说。因为他们不懂,他们不知道恋爱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全身心扑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原有的生活节奏全部打乱,把工作往后推,把兄弟往后放,把所有的情绪都系在另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上。也许爱情就是这样的呢?也许这就是王俊凯口中“遇到了就知道了”的那种感觉呢?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没有答案。
千玺能感觉到林昭音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却让王俊凯越陷越深。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奇怪,但又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正常的。王俊凯的痴迷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林昭音的事业确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的行程照旧,资源照旧,甚至因为这次和千玺的合作,她的商业价值还在往上走。
她说她接这个戏是为了还朋友的人情,千玺信了,但这不是他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凯哥那个人,”千玺斟酌了很久,终于开了口,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他看起来什么都好说话,但其实有些事情上,他是容不得的。尤其是……欺骗。”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
林昭音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千玺等了几秒,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谨慎了:“我不是在说你什么,昭音姐。我只是觉得,如果哪天他真的觉得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或者……是他被瞒着的,他那个性子,不会闹,不会吵,但会比谁都难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他不懂恋爱,不懂王俊凯和林昭音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模式,他凭什么来说这些话?就凭他觉得自己兄弟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就凭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直觉?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林昭音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急着回应。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杯粥,这次她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自然。
“千玺,”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种笑容是他们都很熟悉的林昭音式笑容——温暖的、真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凯哥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千玺看着她,想从她脸上读出一些更多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坦荡而温和,像一面擦干净了的镜子,照着别人的脸,却照不见自己的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林昭音又说,语气轻松了一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千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证据,没有立场,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问题可以提出来。他只是一个谈过零次恋爱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对一段他看不懂的感情关系,除了点到为止地提醒一句,他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有工作人员喊林昭音的名字,说可以开始试妆了。林昭音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易烊千玺。
“千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用担心他会受委屈。”
说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更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以后还会继续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轻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易烊千玺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终于透过云层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王俊凯还没有公开恋情,有次三个人聚餐,王源喝多了,问他到底喜欢林昭音什么。
王俊凯想了很久,最后说:“她让我觉得被需要。”
当时千玺没太理解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他当时没有察觉到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垂下来的绳子,把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千玺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他拿起桌上那支笔,翻开剧本,继续看今天要围读的那场戏。剧本上写着几个字,是女主角的一句台词:
“你爱我,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我?”
千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剧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