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颜一树伤春尽 白柰千花觉梦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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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展厅的灯光比鉴定室冷。
不是色温。是空间。鉴定室的光落在一件器物上,落在她手上。展厅的光铺散在所有人身上,谁都能站进去,谁都能看一眼就走。
叶白柰穿过东区长廊,途经战国青铜器展柜时,脚步下意识放缓半分。
目光落向墙面展签,越王州句剑的说明文字里,标注着剑身饰菱形暗格纹。她静立数秒。纹路根本并非菱形。片刻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内,赵咏正接热水,见她进门,唇角轻微牵动,算不上笑意。
赵咏“叶老师,近来看着格外忙。”
叶白柰“还好。”
她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启动键,机器毫无动静,早已关停。
赵咏“上周那件战国青铜剑,结论出得干脆利落。”
赵咏“听说北淮那边颇有微词。”
她将空杯搁置台面。
叶白柰“鉴定意见书只客观陈列事实。”
赵咏“道理是这个道理。”
赵咏抿了口热茶。
赵咏“可有些事实,落笔写下反倒徒增麻烦。我们这行,打交道的从来不止古物。”
她没有接话。
赵咏“对了。”
赵咏反复开合杯盖,语气轻淡。
赵咏“业内近来传了不少风声。”
赵咏“做我们这行,名声远比手艺值钱。小叶,其中分寸,你心里应当清楚。”
他端着茶杯走出茶水间,浓郁碧螺春的茶香滞留在空气里,茶汤冲泡得极浓。
墙上值班表标注今日负责设备开机的是孟长樱,她抬眼核对时钟,推门离去。
走廊尽头,孟长樱一路小跑赶来,背包挎在肩头,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孟长樱“叶老师,实在抱歉,今早起晚了,您的咖啡还没准备——”
叶白柰“不急,先去开启咖啡机。”
孟长樱“好嘞。”
孟长樱跑出两步,又折返回头。
孟长樱“方才鉴定室有一通来电,是南山疗养院打来的,提及缴费事宜,让您有空回电。”
叶白柰“我知道了。”
她独自走入鉴定室,合上玻璃门。昨日送检的青铜剑仍静置台面,她将器物归置进恒温储藏柜,拿起座机拨号。铃声响过四声,听筒接通。她报出姓名与病患编号,安静听完对方告知,语调平静无起伏。
叶白柰“下周二,我会足额汇清费用。”
挂断电话。
她独坐鉴定台前片刻,恒温柜玻璃外壁沾着一枚浅淡指纹,是晨间收纳器物时留下。她起身抽湿巾擦净玻璃,前往更衣室取外套。
城西老巷,郑和明的茶馆门口有盆铁树。叶白柰推门走入,他正在柜台擦拭茶杯,瞥见她,下巴轻抬示意靠窗茶座。她落座,他翻转空杯,斟满热茶推至她面前。
郑和明“小舟前几日来过我这里。”
叶白柰“我清楚,他来找我之前,一定先到了您这儿。”
郑和明避开这个话题,只静静望了她一眼。
叶白柰从包中取出一方布包平铺桌面,打开,内里是一枚鸡血石印章,印面刻四字:鉴真如鉴人。
叶白柰“这个给您收好。当年我父亲许诺为您篆刻,在我身边存放太久。”
郑和明接过印章,在掌心翻转端详,没有客套推拒,径直收进柜台顶层抽屉,合上柜门。他落座,浅啜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郑和明“你父亲失踪前最后数月,来找过我三次。”
郑和明“前两次只是闲谈杂事,最后一回,他问我,一名鉴定师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叶白柰“您当时如何作答。”
郑和明“我说,底线是落笔签字。他却摇头,说真正的底线,绝不许在未完成鉴定的器物上落笔。”
郑和明“那时我没能领会深意。直到他凭空消失,才慢慢想通。他应当是在追查一桩不该触碰的旧事,查到中途,有人逼迫他签字定论。”
叶白柰指尖扣住茶杯,一言不发。
郑和明“那晚小舟的选择,你知晓多少?”
叶白柰“他怕死。”
郑和明“不只是怕死。”
郑和明放下瓷杯。
郑和明“他更怕抵达现场后,被迫站队。一边是你父亲,一边是出钱托付他的人,两边他都不愿背弃,索性干脆逃避。”
郑和明“我并非替他辩解,只是如实告知。他后来不停充当中间人牵线搭桥,并非全无良知,只是找不到两全的法子。他以为牵线让你与徐先生碰面,便能抵消心中亏欠。”
叶白柰“还不上。”
郑和明缓缓点头。
郑和明“我也这般认为。”
他提起茶壶为她添满茶水,水温温热,茶叶沉落杯底,纹丝不动。
郑和明“你此番要去见徐先生,那本笔记带在身上了?”
叶白柰“带了。”
郑和明“完整看完了?”
叶白柰“只看过末尾那一页,前文尚未细读。”
郑和明沉寂许久,缓缓开口。
郑和明“你父亲临走前托付给我一句叮嘱。”
郑和明“他说,倘若有一日你执意前往那处厂区,务必转告你——别害怕。”
郑和明“那些人不是自己下去的,是被人推。进去了,就找不到门。”
杯中茶水渐渐凉透。
叶白柰起身。
叶白柰“谢谢您。”
郑和明“不必客气。下周抽空过来一趟,茶馆门锁卡顿,麻烦你帮忙修整。”
叶白柰“知道了。”
她走出茶馆,巷间天色彻底沉暗。
回到公寓,叶白柰独坐书桌前,摊开父亲泛黄的工作笔记,从头逐页细读。每页工整记录器物编号、委托人信息、鉴定结论与对应日期,记录跨度近十年之久。
她翻到首次出现“徐先生”字样的条目,距离父亲失踪尚有三年。往后每隔数月,便会再出现一次相关记录。她取空白稿纸,将所有标注徐先生的条目逐一誊抄,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从第一条至最后一条,跨度三年,共计十四件器物。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十四件,全是凶器。
她放下钢笔,拉开抽屉取出黑色便携工具包,拉链拉开。微型手电、折叠放大镜、不锈钢镊子,一副白手套,一副无粉丁腈手套。她确认该有的工具都在,才拉好链条。
夜色深浓。
叶白柰立于城南废弃厂区外围。她找了一个高处的角度,刚好俯瞰整片厂区全貌。围墙布满雨水冲刷留下的锈色痕迹,地面疯长半人高野草,中间被人踏出一条狭窄小径,直通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门边悬着一盏孤灯。
她蹲在废弃断墙后方,低头核对腕表。
铁门向内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男人站在灯下,袖口挽至小臂,右手夹着一支烟。银丝眼镜镜片折射灯光,转瞬即逝。他在原地伫立不足半支烟的功夫,将烟头按灭在铁门框,转身推门,走入地下仓库。
铁门闭合,孤灯依旧亮着。
叶白柰维持蹲姿不动,夜风卷动杂草,发出干燥细碎的沙沙声响。她缓缓起身,拍去裤面沾染的尘土,转身离开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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