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幸福大街的某一天
十年,足够让一条新街长出皱纹,也足够让两个人,把日子过成呼吸。
辰时初,天刚蒙蒙亮。
沈溯醒得比鸡早。
不是有公务,也不是有战报,是年纪到了,腰背旧伤一泛,就醒了。
他没动,侧身躺着,看着枕边的人。
谢阑还在睡。
十年前那场大病留下的痕迹,早就淡了,只是睡相依旧不好,一只脚伸在被子外,另一只脚却死死压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似的。
沈溯看了会儿,伸手,把那只露在外面的脚,轻轻塞回被子里。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
洗漱完,他去院里练剑。
剑是木剑,不再开刃。
十年前那场血战,让他左手筋脉受损,再也使不出当年那招“雪落无痕”。
他不练杀招,只练一套最慢的养生剑,一招一式,像在跟这具慢慢老去的身体和解。
剑声很轻,惊动了隔壁院里的蓝愿。
蓝愿如今已是北境军中的副将,休假回来,住在老宅。
他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两笼刚蒸好的包子,落在院里,也没说话,只默默把包子放在石桌上,然后站在旁边,看沈溯练剑。
“王……”蓝愿刚开口,又顿住,改了口,“舅舅。”
沈溯收势,擦了擦额角的汗。
“还练吗?”他问。
“练。”蓝愿笑,“就是没您慢。”
—
巳时,谢阑醒了。
他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了沈溯的影子。
他也不急,慢吞吞穿衣,洗漱,然后走到厨房,锅里温着粥,灶边放着两碟小菜,还有一张字条——“与蓝愿练剑,午时回。”
谢阑看着那笔锋冷硬的字,嘴角弯了弯。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
幸福大街的上午,总是很热闹。
谢阑出门时,街上的铺子都开了。
医馆里,新的小大夫正在抓药,看见他,老远就喊:“谢先生!昨儿那个方子,我改了一味,您看看行不行?”
谢阑走过去,扫了一眼,提笔,在纸上轻轻圈了一下。
“这里,减三分。”他说,“他肺弱,受不住。”
小大夫连连点头,一脸崇拜。
十年前,谢阑在这条街开了间很小的医馆,不叫“仁心堂”,就叫“谢氏”。
他看病有个规矩:达官贵人,诊金随意;穷苦百姓,分文不取,只收一个故事。
于是,他的医案里,记满了别人的人生。
—
午时,沈溯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的。
刚落地,就看见谢阑坐在廊下,正在晒药材。
阳光很好,落在他发间,已经能看到几根很明显的白发了。
沈溯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药筛,帮他一起翻。
“今日如何?”他问。
“还好。”谢阑答,“隔壁李婶的孙子,退烧了。”
“嗯。”
两人就这么一筛一翻,没再说话。
风很轻,带着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哪家孩童哭闹的声音。
—
未时,出了一件“大事”。
皇帝微服私访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串糖葫芦,还有一袋花生。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当了十年皇帝,眉宇间有了威仪,可一进幸福大街,那点威仪就散了。
“谢先生!”他远远就喊,“朕病了!”
谢阑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探向他额头。
“没烧。”他淡淡道,“是心病。”
“你怎么知道?”皇帝瞪眼。
“因为十年前,你也这么说。”谢阑收回手,指了指石桌,“坐。给你煮碗面。”
皇帝乐了,屁颠屁颠坐过去,跟沈溯大眼瞪小眼。
“王爷……”他凑过去,小声问,“朕能娶个媳妇,住这儿吗?”
沈溯瞥他一眼,没答,只把一碗刚盛好的面,推到他面前。
—
申时,下了点小雨。
三人坐在窗前,吃面,喝酒,听雨。
皇帝话最多,讲朝堂上的趣事,讲哪个大臣摔进了池塘,讲哪个藩王送了一头老虎当贡品。
沈溯和谢阑没怎么说话。
他们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很轻地,碰一下杯。
—
酉时,雨停了。
皇帝走了,回宫继续当他的皇帝。
蓝愿也走了,回军营继续当他的副将。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溯在收拾棋盘,谢阑在收药材。
收着收着,谢阑忽然问了一句:
“王爷。”
“嗯。”
“如果重来一次,”谢阑看着他,眼神很静,“你还会去边城接我吗?”
沈溯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摆好最后一颗棋子,才抬头,看向他。
“会。”他说,“不止一次。”
—
戌时,灯亮了。
幸福大街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他们坐在灯下,一个看书,一个写字。
没有晚安。
也不需要。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这条街还在,他们,也还在。
—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