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镇子西边的乱葬岗,早就没人敢靠近。
传闻那里夜里会有人哭,不是活人的声音,是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细细的,像风刮过破窗纸。
蓝忘机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雪地上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半截被新雪盖住,断在枯树林外。
他本来不该来。
姑苏蓝氏的家规,第三条写得清楚:不涉温氏私怨。
可他在彩衣镇听人说,有个温家的姑娘,不肯献丹,被拖去了乱葬岗。
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
—
枯树下蜷着一个人。
很瘦,衣衫单薄,袖口磨得起毛,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发青。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半截木杆,上面还挂着残破的温氏小旗,黑底金字,被血浸得发黑。
蓝忘机走近三步,她才抬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像怕,只是倦。
那种倦,不是困,是已经走到头了的那种。
她看着他,嗓子哑得厉害,开口第一句却是:
“你还杀得动吗?”
蓝忘机没说话。
避尘未出鞘,雪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眼睛——那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求,只是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蓝曦臣对他说过一句话:
“忘机,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恶,只是生在恶里。”
他沉默了一瞬,解下外袍,弯腰,把她裹住。
女孩没躲,也没道谢,只是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蓝忘机手臂一紧,发现她比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快要燃尽的纸。
—
回去的路很长。
他不擅御剑带人,只能步行。
雪还在下,他把她护在内侧,自己走在风口。
她一路没睡,也没说话,只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温檀。”她顿了顿,“温氏的温。”
蓝忘机脚步没停,只低声应了一句:“嗯。”
“你会后悔吗?”她又问。
“不悔。”
—
云深不知处的大门紧闭。
蓝启仁见到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时,脸色沉得像要压下来一场暴雨。
“温氏余孽,你也敢带回来?”
“不是余孽。”蓝忘机答得很平静,“是个孩子。”
“家规你都忘了?”
“未忘。”
蓝启仁气得拂袖而去,却终究没让人把她赶出去。
那天夜里,静室多了一个人。
蓝忘机坐在案前抄经,温檀靠在墙角,裹着被子,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这里,”她轻声说,“没有血味。”
蓝忘机笔尖一顿。
“睡吧。”他说。
她没动,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谢谢。”
—
后来很多年后,魏无羡总爱拿这件事打趣他。
“含光君,你那时候要是晚一步,咱们这条‘幸福大街’的团宠,可就没了。”
蓝忘机从不反驳。
他只会抬眼看向窗外,仿佛又看见那年彩衣镇的雪,和她坐在枯树下,怀里抱着那面破旗的样子。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没带灯,可雪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