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安倒台后,朝堂上的苏党收敛了锋芒,一时间风平浪静。可云礼和江无咎都清楚,这不过是风暴前的沉寂。苏弘藏得太深,折一个御史中丞于他而言,不过是断了一根指尖,远未伤筋动骨。
这日午后,林毅送来密报,说京郊三十里外的栖霞镇有处废弃的私家庄园,三年前被人匿名买下,平日里守卫森严,从不与外人往来,每隔半月便有大批粮草运进去,只进不出。
“栖霞镇……”云礼指尖点在地图上,眸光微沉,“离怀柔卫所不远,正好是赵奎押运粮草的必经之路。想来苏弘贪墨的军粮,都藏在了这里。”
江无咎站在她身侧,看着地图上圈出的位置,颔首道:“不止粮草,恐怕还有兵器甲胄。苏弘蛰伏三年,不可能只囤粮。他是在招兵买马,等着时机成熟,便起兵谋反。”
“我去一趟。”云礼抬眸,“我带林毅他们夜探庄园,摸清里面的底细,拿到证据再动手。”
“不行。”江无咎立刻否决,“太危险了。庄园守卫严密,你孤身前去,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云礼挑眉,“殿下是储君,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我从前又不是没做过暗访的事,熟门熟路,不会出事。”
“正因为你熟门熟路,才更危险。”江无咎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苏弘早就想除了你,说不定这就是他设下的圈套,故意引我们过去。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
“别争了。”他打断她,眼底带着笑意,却很坚定,“我们是盟友,要闯一起闯。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坐享其成。那也太不称职了。”
云礼看着他,终究没再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听到他说要一起去的时候,心底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危险的处境,都没那么可怕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却又无法否认。
当夜,两人换了夜行衣,带着几名精锐暗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月色被乌云掩住,夜色浓稠如墨。栖霞镇的庄园坐落在山脚下,高墙环绕,四角有瞭望塔,守卫来回巡逻,果然戒备森严。
两人避开巡逻的守卫,借着树影翻过高墙,落在后院的树丛里。
院子很大,错落着十几间仓库,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脚步声。
“左边第三间仓库,有重兵把守,粮草和兵器应该都在那里。”云礼压低声音,指尖指向不远处的库房,“我们分开走,你去西边账房找账册,我去库房查证据,半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小心点。”江无咎叮嘱了一句,看着她,“有事发信号,别硬撑。”
“知道。”
两人分头行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云礼贴着墙根,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粮袋,整齐地码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谷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她往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角落堆着数十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兵器,刀剑长矛,寒光凛凛,甚至还有几副重甲。
她心里一沉。
这么多兵器,足够武装上千人。苏弘的野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她随手拿了一把刀,又取了一袋粮的样本,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粮堆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拨开粮袋,后面竟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叠密封的信件。
她拿起一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是北漠王庭的回信。
信里写着,苏弘与北漠约定,待他起兵谋反之时,北漠派兵南下相助,事成之后,两国以黄河为界,平分大靖江山。
不仅如此,信里还提到了三年前的南梁灭国案——是苏弘主动勾结北漠,借北漠兵马屠戮南梁宗室,再嫁祸给大靖,挑起两国战事,他好从中渔利。
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云礼握着信件的手微微发抖,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是他。
真的是苏弘这个叛臣贼子,毁了她的家国,杀了她的亲人,还让她恨错了人整整三年。
恨意、悔恨、愤怒,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搜!”
脚步声与火把光瞬间逼近,显然是暴露了。
云礼立刻将信件收好,握紧短刃,转身往后门跑。可刚跑到门口,就被守卫堵了个正着。
“在这!抓住她!”
刀刃破空而来,云礼侧身避开,短刃出鞘,与守卫缠斗在一起。对方人多,且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她打了几个回合,渐渐落了下风,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夜行衣。
“云礼!”
一声低喝传来,江无咎的身影从屋顶跃下,长剑出鞘,寒光闪过,瞬间逼退了围攻她的几名守卫。
“你怎么来了?”云礼喘息着问。
“听到哨声就知道你出事了。”江无咎挡在她身前,长剑横扫,又放倒两人,“拿到证据了吗?”
“拿到了。”
“走!我断后!”
两人并肩往外冲,江无咎在前开路,云礼在后方补防,默契十足。可守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围了上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是圈套。”云礼咬牙,“苏弘果然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无妨。”江无咎一剑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语气沉稳,“谢珩他们在外头接应,只要冲到大门外就安全了。”
厮杀中,一名死士绕到云礼身后,举刀便砍。江无咎余光瞥见,想都没想便回身去挡,刀刃狠狠砍在他的左臂上,深可见骨。
“江无咎!”
云礼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她想都没想,短刃脱手而出,精准地刺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样?傻不傻啊!”
“没事。”江无咎脸色发白,却还笑着安慰她,“一点小伤,死不了。”
“都这样了还嘴硬!”
云礼咬着牙,扶着他往外冲。也许是愤怒激发了力气,她下手又快又狠,硬生生带着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好在谢珩带着人及时赶到,里外夹击,很快击溃了守卫。两人翻身上马,疾驰着离开了庄园。
身后追兵不断,夜色里马蹄声杂乱。江无咎失血过多,意识渐渐模糊,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云礼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勒转马头,往旁边的山林里拐去。
“别回京城,追兵太多,先躲起来。”她对身后的谢珩喊,“你带人引开追兵,我们在前面山神庙汇合!”
“是!姑娘保重!”
谢珩带着人往大路跑去,引走了追兵。云礼驾着马,载着江无咎,往深山里去。
山风呼啸,吹得人浑身发冷。江无咎靠在她肩上,呼吸温热,洒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云礼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她怕。
她怕他出事。
这种恐惧,比她自己面临死亡时还要强烈。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早就不把他当仇人了。甚至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住进了她的心里,成了她的软肋,也成了她的铠甲。
半个时辰后,她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她扶着江无咎进去,将他放在干草堆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查看他的伤口。
左臂上的刀口很深,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
“撑住,我给你处理伤口。”
云礼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又撕下自己的衣摆,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袖。
伤口狰狞,看得她眼眶发酸。
明明是她执意要来查探,明明是她大意中了圈套,最后却是他替她挡了这一刀。
“傻不傻……”她又低声说了一遍,指尖微微发抖,洒药粉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怕弄疼他。
“不傻。”江无咎醒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虚弱地笑了笑,“能护着你,挺好的。”
一句话,说得云礼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别过脸,压下泪意,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
“不说怕没机会了。”江无咎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云礼,我喜欢你。不是因为盟友,不是因为愧疚,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从宫宴上第一次见你,看着你一身素衣,眼底却藏着燎原的火,我就记住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有过往,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江无咎这辈子,认定你了。”
山神庙外,忽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残破的窗棂,像是敲在人心上。
云礼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染血的布条,整个人都懵了。
他告白了。
在这样狼狈的、危机四伏的时刻,他坦诚了心意。
她有千万个理由拒绝——家国仇恨,身份对立,过往种种。
可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而血肉模糊的手臂,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心,早就乱了。
从他一次次护着她开始,从他陪她查真相开始,从他说“你比江山重要”开始。
她早就动心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南梁的亡魂,家国的过往,还有……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人?”江无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有想守护的苍生,有一样的心意。过往的错,我陪你一起讨回来;未来的路,我陪你一起走。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他的掌心很凉,却仿佛有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烫到她心底。
云礼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三年了。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恨了三年,撑了三年。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单地走下去,直到复仇成功,或者死在复仇的路上。
可他出现了。
他看穿她的伪装,接住她的锋芒,包容她的恨意,陪她找真相,为她挡刀刃。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江无咎,”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如果最后,我们还是走不到一起呢?”
“那就走到走不动为止。”他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至少此刻,我们是在一起的。”
雨越下越大,山神庙里却仿佛生出了暖意。
云礼俯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
算了。
管他什么家国过往,管他什么结局宿命。
至少这一刻,她想顺从自己的心意。
就算未来是万丈深渊,她也认了。
江无咎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很轻,怕牵扯到伤口,却又抱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雨声潺潺,夜色漫长。
残破的山神庙里,两个背负着太多过往的人,终于在这场秋雨里,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坦诚了彼此的心意。
刀刃相向的仇敌,终究还是变成了心意相通的爱人。
他们都知道,前路依旧荆棘丛生,苏弘还在虎视眈眈,家国的鸿沟依旧横亘在那里。
可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心意相通。
哪怕未来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一夜雨声,一夜温情。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谢珩带着人找到山神庙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殿下靠在墙边,沈姑娘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睡得很沉,殿下的手臂虽然缠着布条,却牢牢护着怀里的人。
谢珩识趣地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他心里清楚,从今日起,这位沈姑娘,再也不只是东宫的参议,不只是殿下的盟友。
她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未来的太子妃,是要陪殿下走完一生的人。
只是他隐隐有些担心。
这般情深意重,若是将来走到了绝境,该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