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京畿郊野的稻浪翻着浅金,风里裹着谷物与草木的清苦气。
江无咎奉旨巡查京畿周边卫所与官仓,梳理军粮补给线。此番出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十余暗卫与谢珩随行,却唯独点名让云礼同往。
旨意传到别院时,晚翠第一个反对:“公主,这太危险了。他单独带您出京,万一是想借机摊牌,或是设了圈套怎么办?”
云礼指尖摩挲着刚拿到手的京畿布防草图,眸光微沉。
圈套也好,摊牌也罢。这趟出行是摸清京畿防务、探查官仓虚实的最好机会。江无咎敢邀,她就敢去。
“无妨。”她将草图收进袖中,语气平淡,“他若真想动手,在东宫就动了,不必等到城外。更何况,有他在身边,反倒能避开不少耳目,正好顺路见一见林毅。”
次日清晨,马车出了京城。
车厢宽敞整洁,铺着软垫,小几上摆着清茶与点心。江无咎一身素色常服,正低头翻看官仓账册,晨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俊,线条柔和,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深沉,多了几分书卷气。
云礼坐在他对面,垂眸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全程缄默。
自那晚深夜造访后,两人在东宫碰过几次面,都只谈公务,再没提过那晚的话。可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异样与悸动,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像细刺,扎得心口发闷。
“在想什么?”
江无咎忽然开口,抬眸看向她。
云礼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民女在想,此番巡查粮仓,殿下打算从何处查起。军粮被劫一事尚未定论,沿线粮仓怕是也有疏漏。”
“先查怀柔卫所的储粮。”江无咎合上账册,指尖轻点桌面,“落雁谷劫案后,我让人重新盘查过沿线粮仓,账面上数目对得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心思细,帮我看看。”
他语气自然,仿佛全然不记得她才是劫粮的主谋,反倒真把她当成了得力幕僚。
云礼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就不怕我再动手脚?”
“你不会。”江无咎看着她,语气笃定,“那晚我说过,要复仇冲江氏来,别拿苍生垫脚。我信你说到做到。”
一句话,说得云礼心头一滞。
他信她?
他凭什么信她?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该防着她、猜忌她才对。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冷声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亡国之人,为了复仇,有什么做不出来。”
江无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惜,没再说话。
车厢里重归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马车行至午间,驶入一片苍郁的山林。此处官道狭窄,两侧林木茂密,是极易设伏的地形。
谢珩骑马行在车旁,正要提醒众人戒备,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下一秒,箭雨破空而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
护卫们立刻拔刀格挡,箭矢钉在车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马车猛地一顿,车夫闷哼一声,中箭栽倒在地。
江无咎第一时间伸手,将云礼护在身后。
“待在车里,别出来。”
他沉声丢下一句,掀开车帘跃了出去。玄色身影落地,佩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格开了两支射来的冷箭。
云礼坐在车里,指尖死死攥着袖中短刃。
刺客人数不少,训练有素,招招狠戾,显然是奔着取命来的。护卫们虽身手不凡,却架不住对方人多,渐渐落了下风。
她隔着车帘缝隙,看见江无咎被三名刺客围攻,剑光凌厉,衣袂翻飞。他虽武功不弱,却要分心照看谢珩与护卫,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染了素色衣衫。
机会。
云礼脑海里第一个冒出这两个字。
天赐良机。
只要她现在袖手旁观,只要刺客再进一步,江无咎就可能死在这里。大靖储君暴毙,朝野必乱,江临渊痛失独子,必定心神大乱。到时候她联合南梁旧部起事,复仇大计便成了一半。
三年蛰伏,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她甚至不用动手,只要不动,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刀刃相向,血海深仇,她有千万个理由看着他死。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浴血的背影,看着他被刺客前后夹击、险象环生的模样,她的心竟像被什么攥紧了,喘不过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
宫宴上他替她解围的模样,深夜里他只身而来、帮她抹去痕迹的模样,他说“要复仇冲江氏来,别害苍生”的模样。
不行。
不能救。
他是仇人之子。
救了他,就是对不起南梁万千亡魂,对不起父皇母后,对不起兄长。
“殿下小心!”
谢珩一声惊呼,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
一名刺客绕到了江无咎身后,长刀裹挟着劲风,直直劈向他后心!
江无咎正与身前两人缠斗,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云礼的身体比思绪先动了。
她掀开车帘,足尖一点便跃了出去。袖中短刃出鞘,寒光乍现,精准地格在了长刀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刺客被震得后退两步。
云礼落地,身姿轻盈,短刃横在身前,挡在了江无咎身后。
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出手了。
她竟然救了仇人的儿子。
江无咎也回过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眼底满是震惊。
女子一身素裙,手握短刃,身姿挺拔如竹。侧脸冷冽,眉眼间带着杀伐之气,与平日里温婉的幕僚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招式……是南梁皇室的惊鸿刀法。
“你……”
“别分心。”云礼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解决了他们再说。”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刺客扑了上来。
云礼侧身避开刀锋,短刃顺势划向刺客手腕,动作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江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次她的身份,设想过她的目的,却从未想过,她会在生死关头,挡在自己身前。
两人一左一右,背靠着背迎敌。
江无咎长剑刚猛,大开大合;云礼短刃刁钻,灵动迅捷。明明是第一次并肩对敌,却默契得像配合了千百次。刺客的攻势被硬生生挡了回去,接连倒下数人。
为首的刺客见势不妙,一声哨响,余下的人立刻抽身撤退,转瞬消失在密林之中。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众人粗重的喘息。
谢珩连忙上前:“殿下,您受伤了!”
江无咎没理会自己的伤口,目光落在云礼身上,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云礼收了短刃,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敢回头看他。
她恨自己的一时心软,恨自己违背了血誓。三年的隐忍与执念,竟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下意识的维护。
简直荒唐。
“沈姑娘,多谢你出手相救。”谢珩又转向她,语气里满是感激。
云礼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殿下死在这里。殿下若是死了,我这身份不明的人,第一个要被问罪。”
她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所有心绪都藏了起来。
江无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忽然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脸色也有些发白,却依旧笑得温和。
云礼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别开脸:“殿下还是先处理伤口吧。此处不宜久留,尽快离开为好。”
谢珩很快清理了现场,从刺客尸体上搜出了一枚腰牌。
“殿下,您看。”
腰牌是青铜所制,刻着南梁禁军的虎纹。
谢珩脸色凝重:“是南梁旧部?他们是冲着殿下来的,想为南梁复仇?”
云礼心头一凛。
不可能。
她早已下令让林毅按兵不动,绝不可能私自派人刺杀。而且这些刺客的路数,根本不是南梁禁军的打法。
有人在嫁祸。
有人想把刺杀太子的罪名,扣在南梁余孽头上。
她正思忖着,江无咎却随手将腰牌扔在了地上,语气平淡:“不是南梁旧部。”
“殿下?”
“南梁禁军的腰牌,背面刻有戍守编号。这块没有,是仿的。”江无咎擦了擦剑上的血,目光扫过林中深处,“有人想挑事,故意栽赃。”
云礼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竟然知道。
他非但没有因为刺杀迁怒南梁旧部,反倒一眼看穿了嫁祸的把戏。
她原本以为,他定会借着此事大肆清剿南梁遗民,坐实前朝余孽作乱的罪名。可他没有。
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一行人不敢多留,简单包扎了伤口,便改道前往最近的怀柔驿站。
暮色降临时,终于抵达驿站。
驿站小院简陋,谢珩安排好房间,又去煎药。江无咎坐在桌边,正自己动手解衣衫处理伤口,动作略显笨拙。
云礼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我来吧。”
她拿起一旁的金疮药与纱布,语气生硬,“殿下贵体,若是处理不当发炎了,反倒耽误行程。”
江无咎抬眸看她,没推辞,松开了手。
里衣褪去,露出肩头的伤口。刀口很深,翻着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云礼指尖微微一颤,拿着棉布的动作却很稳。她仔细清理掉血污,撒上金疮药,再用纱布细细缠好。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两人都是一僵。
“你刀法很好。”江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惊鸿刀法。南梁皇室嫡传,除了皇室中人,没人会。”
云礼缠纱布的手一顿。
终于还是摊牌了。
她直起身,后退一步,眼底重新覆上寒霜,也不再伪装:“殿下既然早就知道,何必一直装糊涂。”
“我装糊涂,是因为不想拆穿你。”江无咎看着她,目光认真,“云礼。”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出她的名字。
不是沈烬,不是沈姑娘。
是云礼。
南梁嫡长公主,云礼。
云礼浑身紧绷,袖中短刃再度握紧,警惕地看着他:“殿下想怎么样?抓我回宫请功?还是用我来肃清所有南梁旧部?”
“我不想怎么样。”江无咎缓缓站起身,因为牵动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我说过,三年前的事,未必如你所想。我留着你,不是为了抓你,是想和你一起,查出当年的真相。”
“真相?”云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嘲讽,“什么真相?真相就是你父亲派大军灭了南梁,血洗皇城,杀了我满门!这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你亲眼看见我父皇下令屠城了?”江无咎反问,“你亲眼看见领兵入城的,是大靖的将领吗?”
云礼一怔。
当年皇城破时,她被晚翠拉着躲在冷宫,只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只看见遍地的鲜血与铁骑。所有人都说是大靖大军,她便也认定了是大靖。
她确实……没亲眼看见领兵的人。
“当年率先入城的,是打着大靖旗号的兵马。”江无咎语气沉重,“但那支兵马,根本不是大靖的正规军。父皇当年确实派了人南下,却是去帮南梁平叛的。等我们的人赶到时,皇城已经破了,宗室已经死了。”
“你胡说!”云礼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抖,“若是平叛,为何天下人都说是大靖灭了南梁?为何你们占了南梁的国土?”
“因为有人布了局,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大靖所为。”江无咎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些线索。所有证据,都指向当年南梁的太傅,苏弘。”
苏弘。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云礼的脑海里。
苏太傅。
当年父皇最信任的肱骨重臣,学识渊博,温厚长者,甚至还教过她读书。
国破之后,所有人都说苏太傅以身殉国了,是南梁的忠臣。
江无咎竟然说,他是灭国的真凶?
“不可能。”云礼摇头,脸色苍白,“苏太傅是忠臣,他不可能叛国。江无咎,你为了替你父亲脱罪,竟然编出这种谎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知道你不信。”江无咎并不意外,“所以我才要查下去。今天的刺杀,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有人不想我们查到真相,想让你我一直敌对下去。”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云礼,我知道你恨我,恨江氏。但血海深仇,不能报在错的人身上。南梁的亡魂,也需要一个真正的公道。”
“和我一起查吧。”
“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你要杀要剐,我都随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一片赤诚。
云礼看着他,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三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与执念,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
可看着他肩头的伤,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她竟有些……信了。
“我凭什么信你?”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哑,“你是江氏太子,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会信的。”江无咎轻声道,“我会让你看到真相。”
门外传来谢珩的脚步声,两人立刻收了话头。
云礼退后几步,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殿下,药煎好了。”谢珩端着药碗走进来,看了看两人,没多问。
“我先出去了。”云礼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到院子里,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心口跳得飞快,乱得一塌糊涂。
苏弘……真相……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信。
绝不能信仇人的话。
可是……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她恨了三年的人,根本不是仇人?
如果她一直以来的复仇,都是一个笑话?
她不敢想下去。
房间里,江无咎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您就这么告诉她了?”谢珩低声道,“万一她不信,反而狗急跳墙……”
“她会信的。”江无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她恨的是灭国仇人,不是凭空的执念。”
更何况,他赌的,是她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善意,和她方才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心动。
他赌赢了。
夜色渐深,驿站小院灯火昏黄。
两间房,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这场始于仇恨的相遇,在一次生死与共之后,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刀刃相向的仇敌,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并肩的可能。
只是谁都没说破,谁都不肯先低头承认——
那藏在恨意底下的心动,早已破土而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