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碎落叶扫过青石板路,沈知微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把刚从药铺抓的药包往怀里紧了紧,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租的破院子在巷子最深处,隔壁张婶前儿还说最近巡城的兵爷查得严,让她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她也确实没打算凑,装了三年庸碌无能的孤女,连街坊邻居都只当她是个认字不多、连绣花都绣不利索的软柿子,日子过得安稳得很。
刚拐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个人。
沈知微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药包掉在地上,她连忙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纸包,就看见一双绣着暗纹的玄色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那料子她太熟了,是贡品里才有的云锦,当年宫里赏下来,她还笑着说要给那人做件新袍子。
心口猛地一缩,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寒意,只假装慌慌张张地把药包往怀里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知微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随从冷厉的呵斥。
随从瞎了眼的东西,知道撞上的是谁吗?
沈知微吓得肩膀一抖,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碎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泛白的下颌。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那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冰,隔了三年再听见,还是能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
谢聿罢了,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捏着药包的手指越收越紧,纸包都被捏得变了形。她不敢抬头,只想着赶紧走,脚刚往后挪了半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男人的掌心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沈知微疼得嘶了一声,被迫抬起头,撞进谢聿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比三年前看着更冷峻了些,眉骨锋利,眼尾那点淡淡的红痣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的时候会显得格外多情,只有她知道,这副皮相底下藏着的是能吃人的心思。
谢聿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指尖微微摩挲着她腕骨上凸起的小痣,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聿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儿?我瞧你看着眼熟得很。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摆出一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沈知微我、我叫阿微,就住在这巷子里……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还要回去给我奶奶煎药,您就行行好放我走吧。
她说着就使劲想把手抽回来,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的,看着和寻常胆子小的平民姑娘没半分区别。旁边的随从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低声劝了一句。
随从大人,要不就算了,瞧这小姑娘也挺可怜的。
谢聿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看,指尖的力道一点没松。沈知微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差点以为自己装了三年的伪装就这么被戳穿了,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假装晕倒,就看见谢聿忽然松开了手。
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药包差点又掉下来,连忙伸手按住,就听见谢聿笑了一声。
谢聿阿微?倒是个好名字。
他说着,目光往她怀里的药包扫了一眼,没再为难她,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微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说了句谢谢,脚步匆匆地往巷子深处走,连头都不敢回。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针一样扎得人疼,直到推开院子门,靠在门板上,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怎么会是谢聿?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宫里陪着新帝吗?怎么会跑到这种平民住的破巷子来?
沈知微咬着唇把药包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还留着红印,烫得惊人。她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下呼吸,走到灶台边准备生火煎药,刚低头拿起火折子,就听见院子门被人敲了敲。
她心里一紧,以为是谢聿追过来了,随手摸过灶边的柴刀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了一句。
沈知微谁啊?
门外传来的却不是谢聿的声音,是隔壁张婶的大嗓门。
张婶阿微啊,刚才有个穿玄色衣服的官爷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刚才掉的东西。
沈知微愣了一下,把门拉开一条缝,张婶递过来一个绣着兰花的帕子。
那帕子是她刚才蹲下去捡药包的时候掉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特意绣坏的,就是为了坐实自己手笨的设定。
她刚伸手接过来,就听见张婶又开口,脸上还带着点八卦的笑。
张婶对了,那官爷还让我问你,你后儿个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去前面的酒楼吃个饭,说是给你赔罪。
沈知微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僵,帕子上歪歪扭扭的兰花刺得她眼睛疼。
她抬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还站着个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明明隔得远,她却像是能感觉到那人正似笑非笑地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