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日复一日卷过老旧巷弄,整条街道常年荒芜寂静。头顶的天色总蒙着一层厚重灰雾,压在低矮楼房之上,死死困住母子二人仓促落魄的生活。
上次那场激烈争吵结束后,狭小的出租屋便长久沉寂下来。没有嘶吼控诉,连寻常闲谈都寥寥无几。空气中萦绕的酸涩与无力,远比争执之时更加压抑。
苏晚收起了深夜摆摊的念头,不再刻意瞒着陆凛独自吃苦。争吵时少年通红的眼眶始终刻在她心里,她不愿再让陆凛亲眼目睹自己卑微谋生的模样,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但生活的开销从不会主动退让。房租水电、一日三餐、陆凛的教辅资料、过冬棉衣,每一笔支出都沉甸甸压在心头。曾经装满原创首饰的皮盒早已空空如也,变卖所得的一千八百元结清学费后,余下的零钱根本撑不到年末。
走投无路之下,苏晚拜托老街邻居介绍了一份手工坊的计件活。整日重复串珠、组装廉价合金配饰,没有丝毫设计可言,只剩机械枯燥的重复劳作。
清晨六点,大雾笼罩整条巷子,寒风刺骨。苏晚轻手轻脚起身,刻意不开灯,生怕光亮吵醒还在休息的陆凛。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攥好装工具的布袋,正要推门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冷的声线:“妈,这么早去哪?”
陆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倚在卧室门框上,校服随意搭在肩头,漆黑的眼眸在昏暗晨光里沉得看不出情绪。
苏晚脚步一顿,下意识收紧手中布袋,回头时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醒太早了,离你上学还有一阵子,再回去躺会儿。”
陆凛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微蹙起:“你要去手工坊做工?”
“嗯,就是坐着串珠子,不辛苦。”苏晚下意识躲闪他的视线。
“哪一家作坊需要凌晨开工赶活?”陆凛心思通透,一眼看穿她敷衍的说辞。
苏晚喉头微微发紧,只能如实回应:“白天作坊里工人多,分到的配件少,清晨清静,多做几件能多算一点工钱。”
陆凛望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家里还差多少开销,你完全可以和我讲。”
“真的不差多少,足够维持日常,你只需要专心应付高三的学习。”苏晚连忙摇头,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
“妈。”陆凛轻声唤她,藏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不要独自扛下所有难处。你越是这样隐瞒辛苦,我越没办法静下心读书。”
苏晚指尖轻轻发颤,低声辩解:“我没有刻意硬扛,只是找点活补贴家用,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寒冬凌晨气温极低,你只穿一件薄外套出门,这也算平常吗?”陆凛抬手指了指门缝不断灌进来的冷风。
苏晚被问得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小声道:“我早就习惯冷了,不碍事。”
“我不习惯看着你日日透支自己。”陆凛直接打断她的话。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屋内僵持的气氛凝滞不散。最后还是苏晚率先软下态度,轻轻叹了一口气。
“凛凛,我只是想让你的日子轻松一点。高三是你人生最关键的阶段,不能被柴米油盐分走心神,挣钱养家本就是我作为母亲该做的事。”
“你没有义务为我牺牲掉全部自我。”陆凛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已经为了这个家放弃了热爱十几年。”
苏晚眼底泛起一层温热,又强行压了下去,抬手理顺少年凌乱的衣领。
“傻孩子,母子之间哪里谈得上牺牲。快去再休息片刻,我很快就能回来。”
陆凛没有继续争辩。他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如何劝说,苏晚都不会停下谋生的脚步。婚姻破碎之后,陆凛早已是她仅剩的精神寄托,为了护住他的安稳,苏晚甘愿承受所有风霜。
陆凛静静站在楼道窗边,目送苏晚单薄的身影融进白茫茫的浓雾,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空旷的客厅只剩呼啸的冷风,他心底那片荒芜寒冬,比室外的风雪更加寒凉。
白日里陆凛照常往返学校,刷题、听课、考试,全程沉默寡言。班里同学大多家境优渥,课间围在一起讨论球鞋、旅行、兴趣爱好,只有陆凛独自坐在教室角落,一身朴素校服,从不参与闲谈。
没有人知道,这个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清冷少年,家中正过着捉襟见肘的清贫日子。
冬日白昼极短,放学不过片刻,天色便彻底沉成墨灰色。陆凛背着书包走回老旧巷弄,街边老旧路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昏暗,苏晚独自坐在沙发上劳作。她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不停翻飞,茶几上铺满廉价合金配件与玻璃珠,堆得满满当当。久坐让她浑身僵硬,听见开门声,才迟缓地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放学比往常早一些。”苏晚的声音虚弱无力。
陆凛伸手按下客厅暖黄的灯光,光线照亮她苍白憔悴的脸颊,也照出指尖反复磨损留下的细小红痕。
“怎么不开灯,坐在暗处干活?”陆凛走到茶几旁,语气藏着心疼。
“刚坐下没多久,想着能省下一点电费。”苏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半点没有抵达眼底,“光线勉强能看清。”
陆凛放下书包,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配件:“整日重复这些,手腕不会酸痛吗?”
“做多了早就习惯了,计件结算,做得越多收入越高,算不上累。”苏晚缓慢活动僵硬的手腕。
“一天下来大概能挣多少钱?”陆凛轻声询问。
苏晚停顿一瞬,低声回答:“四五十块,手脚麻利的时候能挣六十。”
一天六十,支撑母子二人全部生活开支。陆凛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往后夜里不要熬到太晚,早点休息。”
“我夜里睡不着。”苏晚轻轻摇头,眼底缠绕着化不开的低落,“安静干活能分散注意力,不用整夜陷在胡思乱想里。”
离婚之后,苏晚长期失眠抑郁。只要闭上眼,当年那场充满欺骗的婚姻、被辜负的十几年青春便会反复在脑海盘旋,无边的绝望将她包裹。唯有不停动手劳作,才能短暂麻痹情绪。
陆凛全都看在眼里,心中一清二楚。
“就算失眠,也不要过度损耗双手。”陆凛伸手拿走她手中未串完的珠子,“剩下的我来帮你做。”
“不用,你抓紧时间写作业,高三学习耽误不得,别把精力浪费在这些零碎物件上。”苏晚立刻伸手阻拦。
“今日在校自习已经完成全部习题。”陆凛垂着眼,指尖熟练地串起珠子。从小看着苏晚钻研首饰设计,耳濡目染之下,他的动作远比作坊里其他工人利落。
苏晚静静望着少年安静帮忙劳作的模样,鼻尖骤然酸涩。曾经的她是前途明亮的首饰设计师,在宽敞明亮的工作室绘制图纸、打磨银饰,满心热忱追逐理想。如今母子二人挤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低头拼凑廉价珠子,只为微薄碎银勉强糊口。命运的落差荒唐又残酷。
“凛凛。”苏晚轻轻开口。
“嗯。”陆凛应声,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能给你优渥安稳的生活,反倒让你跟着我受尽清贫。”
陆凛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坚定干净:“我不觉得辛苦,只要有你在身边,日子就不算难熬。”
苏晚眼眶瞬间泛红,慌忙低头整理配件,遮掩快要落下的泪水。
屋内只剩指尖触碰饰品零件的细碎声响,窗外寒风持续呼啸,夜色越加深沉凛冽。这一年的冬天漫长无边,仿佛永远等不到开春回暖。
往后一两个月,母子二人互相迁就,日子渐渐有了细微起色。陆凛会利用午休省下零花钱,回家悄悄添置米面粮油;苏晚摸清作坊规律,熟练掌握串珠技巧,每日收入稳定不少,不用再为三餐精打细算。衣柜里添置了两件厚实棉衣,餐桌上偶尔能看见一小块瘦肉,压抑清贫的生活,终于透出一丝微弱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