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浸染了整个天空。
营地里的火把一根根被点亮,昏黄的光跳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墨归扶着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自己,一点点从雪地里站起来。
左手手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把那块砸在地上的玄武岩重新抱进怀里。这一次,他只用右手和胸腹的力量,左手蜷缩着,不敢用力。
他走得很慢,比之前更慢。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趟石头搬到祭坛边,监工已经分完了食物。
他饿着肚子回到那顶属于奴隶的、低矮的帐篷时,里面已经躺满了人。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他摸黑走到自己角落里的位置,那只是一小块铺着干草的地。
“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墨归循声看去,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人正盘腿坐着,墨归听别人叫他阿木。
阿木在部落里已经待了很久,久到没人记得他原来的名字。他年轻时是最好的猎手,后来在一次狩猎中被野猪顶断了腿,就成了奴隶。
墨归走过去,在阿木身边坐下。
阿木什么也没问,抓过他红肿的左手,借着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火光,仔细看着。
“骨头应该没断,”阿木的声音沙哑,“巴图那小子,下手有分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药膏。他用粗糙的手指剜了一块,轻轻涂在墨归的手背上。
药膏很凉,带着草木的味道,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谢谢阿木爷爷。”墨归低声说道。
阿木没应声,只是专注地帮他揉着淤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帐篷里鼾声四起,有人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年轻的时候,”阿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也像巴图一样,觉得力气就是一切。谁不服,就打到他服。”
他卷起自己的裤腿。
借着那点光,墨归看到,阿木的左边膝盖整个变了形,像一个拧巴的树根,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疤。
“那次进山,遇到一头落单的野猪。我以为能轻松拿下,结果被它顶上了天。”阿木拍了拍自己那条废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等族人找到我,我的腿已经废了。再好的猎手,跑不快了,也就成了废物。”
墨归沉默着。
他知道阿木在告诉他什么。在这个部落,力量就是活下去的根本。没有力量,就会被抛弃,被踩在脚下。
“这个给你。”阿木从身后的干草堆里摸索了一阵,递过来一个东西。
墨归接过来,入手冰凉,很硬。
是一块石片,边缘被细心打磨过,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锋利的棱角。
“不是什么好东西,”阿木把他的手合上,把石片包在他的手心,“但关键时候,能防身。至少,能让你死得不那么窝囊。”
墨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攥紧了那块石片,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卯时刚到。
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树木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
苏葵背着一个小竹篮,独自走进了黑石部落后山的山林。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枯枝落叶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她走得很谨慎,时不时停下来,辨认着方向。
巫祝婆婆昨天吩咐她,来山里找一种能快速止血的草药。婆婆只描述了草药的模样,和大概生长的环境,剩下的要靠她自己。
这是对她的又一次考验。
她腰间挂着一个驱虫香囊,是婆婆给她的,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艾草,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辛辣的气味。
雾气越来越浓,林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某种未知的低语。
苏葵在一处背阴的灌木丛前停下。
灌木丛下,几株长着心形叶片、边缘带着紫色细边的植物,正顶着露水。就是它了,止血草。
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杂草,伸手朝其中最大的一株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叶片时,一条手腕粗细的青蛇,毫无征兆地从枯叶下猛地窜出!
蛇头呈三角形,冰冷的信子吞吐着,下一瞬,就死死缠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苏葵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脸色惨白,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想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不远处,墨归正背着一把柴刀,艰难地在林子里走着。
他今天被派来砍柴。左手的伤让他使不上力,只能比别人更早出门。
穿过一片密林,他刚要找一棵枯树下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灌木丛边的那个身影。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条缠在苏葵手腕上的青蛇。
墨归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吓得浑身发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离得远远的,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他转身就想跑,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昨天,她把那株暖身草塞进自己手心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怀里,那株被体温焐热的草药,正贴着他的胸口。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死死咬着牙,躲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双手因为用力,把那柄破旧的柴刀攥得咯吱作响。刀柄上,有他前几天无聊时,用石子刻下的一个小小的涡旋记号。
他想冲出去,可双腿却抖得筛糠一样。
他怕蛇,更怕死。
就在墨归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被恐惧攫住的苏葵,脑海中忽然闪过巫祝婆婆严厉的脸。
“在山里,慌乱是第一杀手。越是危险,越要静下来。”
她缓缓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双冰冷的蛇眼。
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了腰间的那个驱虫香囊。
她解下香囊,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散发着浓郁艾草味的香囊,凑到蛇头的旁边。
青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它吐了吐信子,似乎在分辨这个陌生的味道。
几息之后,它好像嗅到了某种极其厌恶的东西,猛地松开了苏葵的手腕,像一道青色的闪电,飞快地溜进草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呼……”
苏葵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浑身无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一圈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起身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片草丛。
草丛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柴刀。
刀柄有些旧了,但上面那个用石子刻出来的、小小的涡旋记号,她认得。
是墨归的。
他刚才……在这里?
苏葵愣住了。
她走过去,捡起那把柴刀。刀刃上满是豁口,钝得连粗一点的树枝都砍不断。
她沉默了片刻,从自己的小竹篮底层,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平整的磨刀石。
她就地坐下,把柴刀横在膝上,用磨刀石蘸着清晨的露水,开始细细地打磨刀刃。
“沙……沙……”
寂静的林间,只剩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单调声响。
她的动作很专注,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躲在树后的墨归,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她被蛇缠住,看到她用香囊自救,也看到了她捡起自己因为惊慌而掉落的柴刀。
他以为她会过来质问,或者嘲笑他的胆怯。
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帮他磨着刀。
羞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他的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葵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刀刃在晨光下,已经闪着一层锋利的、冰冷的寒光。
她把磨好的柴刀,轻轻放回了它原来掉落的地方。
然后,她采下那几株止血草,放进竹篮,转身,悄悄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朝墨归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墨归从树后走出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走到那片草丛边,捡起地上的柴刀。
指尖轻轻抚过焕然一新的刀刃,那股锋利的感觉,让他心里一颤。
他想起刚才苏葵被蛇缠住时,那苍白绝望的脸,再看看手里这把磨得锃亮的刀。
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我能勇敢一点。
如果我手里这把刀,足够快。
他站在原地,手指一遍遍抚过那冰冷锋利的刀刃,晨雾缭绕,将他瘦削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