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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伴云栖十五年

蝉声落:青梅藏病的青春尾声

西山脚下藏着一座安静的小村落——云栖村。

云飘上空,木栖于山,风落于西,村子便得了这么个温柔又清寂的名字。

四面环山,林木层层叠叠裹住整片土地,一条清浅溪流顺着山脚蜿蜒穿村而过,溪水终年澄澈见底,青石铺就的巷弄纵横交错,家家户户青瓦矮墙,院前栽树、屋后种菜,日子慢悠悠落在烟火里。

每到盛夏,云栖村的夏天就被彻底点燃。

漫山的草木绿得发浓,村口几棵老槐树木冠如伞,枝桠交错遮下整片浓荫,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来,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蝉鸣从清晨第一缕天光亮起,一直响到夜色沉落,连绵不绝,温柔又聒噪,成了云栖村岁岁不变的夏日底色。

十五岁这年的盛夏,是江骁、宋柒、沈翊、姜柠、裴屿五个人,记忆里最鲜活、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末榜。

五家人都是村里世交,宅院挨得极近,隔着土墙、隔着巷弄、隔着几步青石板路,从他们落地啼哭开始,便是绑在一起长大的缘分。

十五岁的江骁,是云栖村最野的小孩哥。

他生得眉眼锋利,骨相利落,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桀骜劲儿。皮肤是被夏日太阳晒透的健康浅麦色,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张扬又欠揍,不笑的时候,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打小没人管得住他。

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田埂上追着蜻蜓跑、漫山遍野疯跑打闹,别家小孩乖乖在家练字背书,他整日不着家,浑身带着山野的恣意与顽劣。嘴皮子从小就厉害,爱抬杠、爱较劲、爱故意逗人,一身的坏脾气,唯独对身边四个人,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护短与柔软。

宋柒和他同岁,生辰只差半月,性子却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极。

小姑娘从小就冷、静、稳。

直长的黑发柔软服帖,眉眼清冷淡漠,瞳色很清,看人时安静无波,不爱笑、不喧闹、不撒娇,比同龄孩子沉稳太多。别的小孩哭闹任性、追逐嬉闹,她永远安安静静,要么蹲在溪边看流水游鱼,要么坐在树荫下捡干净的小石头,要么乖乖坐在自家院前练字,一举一动都规矩自持。

她不闹、不疯、不抢、不吵,清冷得像山涧常年不化的薄雪。

两人一墙之隔,从小到大,是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的天生对抗路。

江骁爱找她麻烦,爱跟她比输赢,爱故意惹她开口;宋柒惯于冷淡应对,不争不抢,却从不会真正认输。你闹我静,你野我稳,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暑气蒸腾得空气都微微发晃。

村里的大人都躲在家中歇晌,巷子里安安静静,只剩树梢蝉鸣阵阵。

宋柒独自坐在村口老槐树的树荫下,膝头摊着一张粗糙的田字格纸,手里捏着一支短短的铅笔,认认真真临摹先生教的生字。风轻轻吹过树梢,落下细碎光影,映在她白皙安静的侧脸,温柔又清冷。

她坐姿端正,握笔规整,一笔一划,字迹工整秀气,小小年纪,已然透出极好的定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嚣张的脚步声。

“宋柒!”

少年清亮张扬的嗓音打破树荫下的宁静。

江骁一路小跑冲过来,鞋底踩过青石板,哒哒作响。他满头薄汗,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短袖校服蹭了些许泥土,却半点不见狼狈,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落在安静坐着的宋柒身上。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抬着下巴,一脸不服输的模样:“又偷偷练字呢?天天练,有什么意思?”

宋柒笔尖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回了两个字:“好玩。”

“没意思。”江骁嗤了一声,顺势蹲在她对面,手肘抵着膝盖,凑过去看她纸上的字,看完立刻挑眉嫌弃,“写得一般啊,我昨天写的字比你大气多了。”

宋柒这才抬眼,清冷的目光淡淡扫他一眼:“你字歪歪扭扭。”

简简单单五个字,精准戳中他的痛处。

江骁瞬间不服了,少年好胜心瞬间被挑起:“我那是随性!你那是死板,一点都不好看!有本事跟我比!”

从小到大,他乐此不疲地找她比试。

比爬树、比跑步、比丢石子、比捉蛐蛐、比认字、比写字。

哪怕次次大多分不出绝对输赢,哪怕常常被她淡淡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他依旧乐此不疲。

好像只要能跟宋柒对上话、较上劲,燥热漫长的夏日,就不会无聊。

宋柒合上纸笔,轻轻点头:“比就比。”

她性子冷,却从来不怯他的挑衅。

天生的对抗路,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两人刚摆好架势,巷口就传来沈翊的调侃:“骁哥,又比呢?”

沈翊慢慢走着,白净的衬衫,眉眼生得温润舒展,手里攥着两颗刚洗好的野桃,步伐轻轻,性格温柔得像云栖村傍晚的晚风。

他是五个人里最乖、最体贴的那个。

从小脾气极好,细腻、耐心,从不争抢,永远习惯性调和气氛。看见江骁又在缠着宋柒较劲,他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骁哥,战绩如何?”

江骁斜他一眼,一脸无所谓:“我俩切磋,你凑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元气满满的喊声冲了过来。

“江骁!你又找柒柒麻烦!”

姜柠扎着高高的马尾,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活力四射,一路蹦跳着跑来。她性子热烈直白、嘴快心软、极度护短,是天生的小太阳,从小到大,永远第一时间站在宋柒身前,替她撑腰。

她几步冲到宋柒旁边,瞪着对面的江骁:“你天天跟柒柒比,比赢了吗?”

江骁被她气笑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护着她?我就逗两句。”

姜柠哼了一声,小脸鼓鼓的,又转头看向旁边浅笑的沈翊,好奇问道:“你在这儿干嘛?你妈正到处找你呢。”

沈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无奈:“我妈找我准没好事,兴许又找我回去干活,我今天都忙一上午了,好不容易偷空歇会儿。哦对!我差点忘了正事,我妈让你们今晚都来我家看电影,叫上叔叔阿姨一起。”

他想起老妈的嘱咐,连忙补充:“说是有事儿要跟几家长辈商量,咱们不用管,只管凑热闹。对了,你们记得多带点零食,我妈管得严,不让我多吃,我今晚蹭你们的。”

几个小孩纷纷点头应下。

“那我先走了,再不回去我妈该着急了。”沈翊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自家方向跑,转瞬就没了身影。

树荫最边缘,静静立着一个清瘦沉默的身影。

裴屿。

他总是这样。

不抢、不闹、不凑上前热闹,永远安静站在人群后方,眉眼清冷,神色淡然,小小年纪就沉稳得不像个孩童。

他话极少,心思极深,观察力惊人,天生自带一副上帝视角。

方才几人打闹说笑、你来我往的画面,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在眼里。见所有人都敲定了晚上的聚会,他才缓缓迈步走上前,声音清清淡淡的,干净又利落:“今晚几点?”

“天黑就去呗!”姜柠大大咧咧接话,转头看向几人,“反正咱们几个晚上都没事,正好聚一起玩。”

江骁顺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看向几人,意气风发:“正好,小学最后一个暑假了,以后上初中,可没这么清闲了。”

这话一出,树荫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十五年的年岁,朝夕相伴的童年,眨眼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五个,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一起上村里的小学,一起早读、一起放学、一起在山野间疯玩打闹,整整十五年,从未

分开过一天。

云栖村的春夏秋冬,山野溪流、老槐古巷,每一处地方,都藏着他们五个结伴同行的痕迹。

宋柒垂眸捏着手里的铅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清冷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轻声道:“下周就拿毕业证了。”

是彻底的初中毕业。

十五岁的年纪,褪去了懵懂稚拙的孩童模样,渐渐长开了眉眼,褪去了稚气,迎来了少年少女的青涩开端,心里干干净净,装的只有并肩长大的伙伴和无忧无虑的玩伴时光。

没有多余的心思,没有懵懂的情愫,只有从小到大牢不可破的五人情谊。

“我知道!”姜柠立刻接话,眼里满是期待,“听我爸妈说,我们五个还是一起去市里的中学上学,分在同一个校区,说不定还能同班!”

这话瞬间让气氛活络起来。

江骁眼睛一亮,原本还因为毕业有点莫名的怅然,瞬间烟消云散,他扬着下巴,底气十足:“那肯定的,咱们五个本来就该一起。上高中我也不怕,反正有你们一起,照样玩,照样比试。”

他说着,又习惯性看向宋柒,依旧是不服输的较劲模样:“到了高中课业更难,我肯定比你学得好,到时候你可别被我赶超了。”

宋柒抬眼淡淡回视,语气平静笃定:“不会。”

依旧是针锋相对的模样,却只是纯粹的玩伴比拼、学业较量,是从小到大没变过的相处方式,干净又纯粹。

裴屿站在一旁,轻轻颔首,低声附和:“市里中学不远,每天可以一起走路上下学。”

他向来细心,早就打听好了所有事情,默默记在心里,习惯性替大家留意琐事。

短短一句话,让几人都安了心。

沈翊温柔体贴、擅长调和,姜柠活泼热烈、永远热忱,江骁张扬顽劣、护短仗义,宋柒沉静自律、沉稳内敛,裴屿沉默细心、心思缜密。

五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就这样岁岁相伴,互为依靠。

夏日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细碎的光斑落在五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女身上。

蝉鸣依旧聒噪,溪流依旧叮咚,青石板路依旧温热。

姜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拽了拽宋柒的胳膊,笑容灿烂:“别聊啦!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面!趁着暑假还没正式开始,我们下午去溪边摸鱼吧?晚上再一起去沈翊家看电影!”

“走。”宋柒顺从地被她拉着起身。

江骁率先迈步往村口溪流的方向走,回头冲几人喊:“比谁先到溪边!输的人今晚承包所有零食!”

话音落,他率先跑了出去,少年身影轻快,踏着满巷蝉鸣,肆意张扬。

姜柠尖叫一声立刻追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奔向夏日晚风里。

宋柒不紧不慢跟在身后,步伐从容。

裴屿沉默跟上,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打闹的伙伴,眼底带着少年纯粹的松弛。

几人的脚步踩着滚烫的青石板,一路追着风往村外的小溪奔去。

午后的溪水被晒得温热,浅浅一层清水贴着光滑的鹅卵石流淌,水底细碎的沙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灵活穿梭,一听见动静就倏地钻进水草底下躲起来。

江骁跑得最快,冲到溪边直接脱了凉鞋踩进水里,水花哗啦溅起,打湿了半截裤腿。

“快来!今天肯定能抓一大桶!”

他熟门熟路弯着腰,双手拢成兜,屏息盯着水面,动作麻利又莽撞。可小鱼太机灵,每次都在他手快要合拢的瞬间溜走,只扑得一手冰凉溪水,溅得满脸是水。

姜柠踩着浅滩蹦蹦跳跳,蹲在水边伸手去捞水草里的小鱼,越捞越急,最后干脆踩着水追着鱼跑,没一会儿裙摆、小腿全都沾了泥水,脸蛋晒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响亮。

“跑了!又跑了!江骁你别乱动,把鱼都吓跑了!”

江骁回头撇嘴:“明明是你动作太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都是从小到大最寻常的打闹,没有半点真脾气。

宋柒站在稍浅的岸边,没有像他们那样疯闹。她微微屈膝蹲下身,眼神专注又沉静,静静盯着水底游动的影子。她不慌不忙,等小鱼慢悠悠游到近处,指尖轻轻入水,动作轻得几乎不带波澜。

倏然一扣。

小小的鱼苗稳稳扣在掌心,蹦跳着带着细碎水花。

“抓到了!柒柒你也太厉害了!”姜柠当场惊呼。

江骁看在眼里,瞬间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憋着一口气埋头狂抓,偏要追上宋柒的战绩。

一旁的裴屿安静站在溪水下游,负责兜底。

他话不多,只默默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垒成小拦坝,堵住小鱼逃跑的去路。目光沉静地扫过水面,但凡有漏网的小鱼往下游逃窜,他便伸手轻轻一挡,动作稳而利落。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抢风头,却总能悄悄帮大家把事情做得妥帖周全。

几个人闹了半个多小时,溪水哗哗,笑声阵阵。

最后水桶里装了大大小小十几条小鱼、几只透明的小虾米,满满当当的收获。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慢慢褪去,天边染开一层温柔的橘黄晚霞。

几人拎着小水桶,踩着夕阳余晖结伴回村,浑身带着水汽和山野青草的味道,满身轻松。

回家各自简单冲澡换了干净衣服,揣上家里的薯片、糖果、汽水,准时聚在沈翊家门口。

沈家院子宽敞开阔,早已搬好了长板凳,正中央架着一台老式放映机,白幕布挂在两棵树干之间,晚风一吹轻轻晃动。村里相熟的长辈也陆续过来坐着闲聊,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沈翊早早守在门口等他们,看见几人过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来了,我妈刚切了西瓜,先吃两块解暑。”

他性子温柔细心,提前帮大家占好了最靠前的位置,板凳摆得整整齐齐。

五个小孩挨着坐成一排,把零食全都堆在中间,不分你我,随便乱吃。

江骁拆开汽水,干脆利落地拉开拉环,随手递给身旁几人;姜柠把甜甜的水果糖挨个分遍;宋柒安静坐着,偶尔接过伙伴递来的水果,乖乖咬上两口;裴屿坐在最边上,默默帮大家收着包装袋,不乱丢垃圾。

大人们坐在后方低声闲谈,正聊着孩子升学的大事。

这么多年来,五家人一直安安稳稳住在云栖村,图的就是村里小学离家近、孩子读书方便,邻里知根知底,日子安稳省心。如今五个孩子初中毕业,马上要去市里读高中,村里离市中学太远,来回奔波极其不便。

几家长辈早早就商量妥了统一的打算——索性一起搬去市里定居。

大人们早已提前看好房源,敲定了市里一栋新建的居民楼,五家刚好住在同一栋单元楼里,楼层相近、门对门、户挨户。

不用分开,不用异地。

十五个年头朝夕相伴的五个孩子,升入高中之后,依旧可以日日同行、结伴上学放学。

大人们说着说着,都笑着感慨,几家世交的缘分,从父辈延续到孩子身上,十几年如一日,实在难得。

天色彻底暗下来,晚风清凉,蝉鸣温柔。

放映机咔哒一声响起光影转动的轻响,白幕上跳出画面,老旧的画质带着温柔的颗粒感,光影落在五个少年少女干净纯粹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影片的声音、轻轻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低语。

他们并排坐着,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刻意热闹。

从牙牙学语到小学落幕,十五年朝夕不离,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十五年云栖相伴,童年落幕,盛夏未央。

他们不懂离愁,不懂怅惘,更不懂年少情愫,心里只知道,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伙伴,未来依旧不会分开。

初中的结束,不是别离,只是他们五人,并肩奔赴新一段青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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