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青石镇。
周平安站在棺材铺门口,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他师弟林小文蹲在路边啃烧饼,啃得满嘴油光,抬头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棺材铺的招牌——“柳记棺材,百年老店,童叟无欺”。
“师兄,”林小文咽下一口烧饼,“你到底进不进去?”
“进。”
“那你站这么久了。”
“我在想。”
“想什么?”
周平安沉默了片刻。
“想进去说什么。”
林小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说‘老板,买黄纸和朱砂’,给钱,拿东西,走人。三句话,你还要想什么?”
“万一人家问别的呢?”
“谁会问你别的?人家开门做生意的,你给钱她给货,问那么多干嘛?”
周平安想了想,觉得师弟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没动。
林小文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吧,我帮你买。你在外面等着。”
“你行吗?”
“买个东西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不认字。”
林小文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推门进去了。
周平安站在门外,松了一口气。
不到五秒钟,里面传来林小文的声音:“师兄!进来帮忙!东西太多了我拿不动!”
周平安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棺材铺里满是木头味。靠墙摆着几口棺材,漆面锃亮。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
圆脸,大眼睛,扎两条小辫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袄。她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小口小口地喝,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调子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看到林小文,又看到门口的周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亮,是那种——像看到邻居家来串门一样的,自然的、高兴的亮。
“你们是来买黄纸的吧?”她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声音清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林小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说今天四叔的徒弟会来拿货,让我等着。”她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你们等一下,我给你们拿。”
说完,她转身从柜子里搬出一大包黄纸和一纸包朱砂,放在柜台上。搬东西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动作利落得很。
“黄纸五十张,朱砂一两。你们看看够不够。”
林小文探头看了看:“够了够了。”
周平安走过去,把黄纸和朱砂抱起来。东西不轻,但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力气也大,抱起来毫不费力。
他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多少钱?”
“八文。”
周平安数出八文钱,放在柜台上。
姑娘收了钱,放回抽屉里,然后双手撑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周平安。
“你就是四叔的大徒弟?”
“是。”
“我爹说你个子很高,果然很高。”她仰着脖子看他的脸,一点都不躲闪,“你叫什么名字?”
“周平安。”
“周平安……”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好听。我是柳飘飘。”
“我知道。”周平安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说了。”
“我刚才说了吗?”柳飘飘想了想,笑了,“对,我说了。我这个人话多,说了自己都记不住。”
林小文在旁边噗嗤笑了:“姑娘你这也叫话多?我师兄话更少,你俩正好——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林小文。”周平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柳飘飘看着他们两个,笑得更开心了,酒窝深深的。
“你们师兄弟真有意思。”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林小文说。
“那更好了。”柳飘飘说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到他们面前。
她比周平安矮了一大截,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周平安。”
“嗯。”
“你以后还会来买黄纸吗?”
“会。”
“那下次来的时候,我帮你把东西搬到门口。你这大高个别总低着头进来,容易撞门框。”
林小文又笑了:“姑娘,你管得还挺宽。”
“我这叫热心。”柳飘飘理直气壮,“我爹说了,做生意要热心,回头客才多。”
周平安看了她一眼。
她正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他对林小文说。
“哦。”林小文跟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柳飘飘的声音:“周平安!”
他回头。
“路上慢点走!”
声音脆生生的,像春风撞在铜铃上。
周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小文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就开始笑。
“师兄,这姑娘真不错。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都不带眨的。”
“她看的是你吗?”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高个子。她看的是你。”
周平安没接话,抱着黄纸和朱砂大步往前走。
林小文在后面追:“师兄你走慢点!你腿长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棺材铺里,柳飘飘趴在柜台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爹从里屋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刨子。
“闺女,四叔的徒弟来过了?”
“来过了。”
“哪个徒弟?高的那个还是矮的那个?”
“高的那个。叫周平安。”
柳老板哼了一声:“那个高的我见过,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爹,人家挺聪明的。”柳飘飘给她爹倒了杯茶,“他话少,但句句都在点上。”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跟我说了好几句话,没有一句是废话。”
柳老板端起茶杯,看了女儿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性好。”
“你上回连你娘的生日都忘了。”
“那是意外……”柳飘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柳老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个周平安,你要是觉得不错,爹帮你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人家有没有对象啊。”
“爹!!!”柳飘飘脸一下子红了,“我才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见就记住了名字,还记住了他说的话。你这个记性,用在别的地方该多好。”
“爹!!!”
柳老板笑着扛着刨子回里屋了。
柳飘飘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朵尖红红的。
但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嘴角是翘着的。
回到院子。
四叔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看到两个人进来,放下茶杯。
“买回来了?”
周平安把黄纸和朱砂放在桌上:“黄纸五十张,朱砂一两。”
四叔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没错。”
林小文在旁边邀功:“师父,今天可是我进去买的!师兄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
“我没不敢进。”周平安说。
“那你为什么不进?”
“我在看招牌。”
“棺材铺的招牌有什么好看的?”
“学习一下。”
“学习怎么卖棺材?”
周平安不说话了。
四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文,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棺材铺的姑娘,是柳老板的闺女吧?”
“是!”林小文抢答,“长得可好看了,笑起来有酒窝,说话声音也好听,脆生生的,跟咬苹果似的——”
“林小文。”周平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话太多了。”
“我这不是帮你在师父面前汇报情况嘛!”
“我让你汇报了吗?”
“你没说不行啊。”
四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断两个徒弟的拌嘴。
“平安。”
“在。”
“你今年二十四了。”
“是。”
“该找个姑娘了。”
周平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师父,您别听小文瞎说,我没有——”
“我没说你有。”四叔放下茶杯,“我说的是‘该找了’,不是‘你找了’。”
周平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师父绕进去了。
林小文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行了,”四叔摆了摆手,“把东西搬进去。”
下午,四叔在院子里画符。
周平安在旁边磨朱砂,林小文蹲在台阶上剥花生。
四叔画了几张,打开一摞黄纸,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平安。
“平安。”
“在。”
“这黄纸是棺材铺买的?”
“是。”
“你打开看了吗?”
“没有。”
四叔把纸条递过去:“那人家姑娘给你写的东西,你没看到?”
周平安愣了一下,接过纸条,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路上慢走。”
字迹圆圆的、小小的,但笔画很用力,一看就是认认真真写的。
林小文凑过来:“师兄,写的什么?”
周平安把纸条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给我看看!”
“不给。”
“师父你看他——”
四叔拿起烟斗,点上了。
“小文。”
“在。”
“你师兄的事,你少管。”
“哦。”
四叔吸了一口烟,又慢悠悠说了一句:“平安。”
“在。”
“这个姑娘,字写得不错。”
“……嗯。”
“人也热心,还让你路上慢走。”
“……嗯。”
“你要是下次去买黄纸,记得谢谢人家。”
“……知道了。”
林小文在旁边小声嘀咕:“师父,您不是说少管吗?”
“我没管。我就说了三句话。”
“那不还是管吗?”
“林小文,你去把院子扫了。”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话多。”
林小文委屈地拿起扫帚去扫院子了。
周平安继续磨朱砂。
袖子里的纸条,被他攥了一下午。
晚上。
周平安躺在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纸条。
“路上慢走。”
他看了好一会儿。
想起白天她笑着说“路上慢点走”的样子,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他忽然觉得,自己明天好像也该去买点什么东西。
黄纸还有,朱砂也够。
那就……去看看?
不对,是去买东西。
对,买东西。
他把纸条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林小文在隔壁房间喊:“师兄——!”
“干嘛?”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那张纸条?!”
“没有!”
“你肯定在!”
“闭嘴睡觉!”
“你承认我就睡!”
“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看纸条!”
“林小文!!!”
“哈哈哈哈——”
隔壁传来林小文的笑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好像是枕头砸过去的动静。
四叔坐在自己屋里,听着两个徒弟的动静,摇了摇头。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很亮,桂花很香。
棺材铺那边,柳飘飘也在看月亮。
她趴在窗口,托着腮帮子,嘴里还在哼着早上那首小调。
她想:明天他会不会来呢?
也许来,也许不来。
管他呢。
来了就多说两句,不来就下次再说。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高个子道长的脸。
话真少。
但声音挺好听的。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