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会所的自动门在你身后合拢,初秋的风被挡在外面。
你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上面的对局表还有一行空着。今天下午有一场若鲤战的预选,棋院派你来取材——说是取材,其实就是坐在角落里记谱,然后回去写一篇五百字的赛事简报。
你做围棋周刊的实习记者已经三个月了。大学刚毕业,不会下棋,连围棋规则都是入职前突击背的。五线谱看得懂,棋谱完全不行。主编说没关系,你先跑跑腿,慢慢学。
你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学不会。
会所的大厅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两个老人在下休闲棋,中间几排桌子空着。你往里走,找到那间预定的对局室,推开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不是今天比赛的棋手——比赛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那个人坐在棋盘前,腰背挺得笔直,黑色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局似乎是自己跟自己下的棋。白子黑子交错,看不出哪一方占优。
你认出了他。塔矢亮,职业棋士,五段(还是六段?你记不清了),十九岁。你在周刊的资料库里见过他的照片,但照片没有拍出那种感觉——
那种他面对棋盘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的感觉。
“不好意思,”你说,“我是围棋周刊的记者,今天来取材若鲤战。打扰到您了吗?”
塔矢亮抬起头看了你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好奇,没有厌烦,只是确认了你的存在,然后点了下头。
“没有。”
就一个字。他又低头去看棋盘了。
你无声地松了口气,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把记录板放在膝盖上。离比赛开始还早,你拿出手机翻了翻,又觉得在职业棋手面前刷社交媒体不太合适,于是放下手机,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坐得很远。”
你愣了一下,发现塔矢亮在跟你说话。他依然看着棋盘,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啊?”你说。
“记谱的话,”他说,“坐那么远看得清棋子位置吗?”
他以为你是来记今天比赛棋谱的记者。你想解释自己只是来写简报,记谱有专门的棋谱记录员,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不太清。但我其实不用记谱,我只是来——”
“那坐近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邀请。但你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什么。你站起身,挪到靠前两排的座位上。离棋盘大概还有三米。
塔矢亮没再说什么。
你又坐了一会儿,看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落在棋盘上。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落子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那枚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脆,像某种乐器。
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说“听棋”。
“你是新来的。”他又开口了。
“嗯,入职三个月。”
“之前没见过你。”
“您之前注意过围棋周刊的记者?”你有点意外。
塔矢亮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会下棋吗?”
“不会。”
他转过来看了你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目光里多了一点你分辨不出的东西。不是轻视,更像是一种……困惑。
“不会下棋的人,来围棋周刊工作?”
“写稿子不一定非要会下棋吧,”你说,“体育记者也不会打所有球啊。”
“围棋不一样。”
你等着他解释哪里不一样,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又转回去,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比赛开始前二十分钟,别的棋手陆续来了。你退回到靠墙的位置。塔矢亮收起自己的棋局,把位置让给了今天的对局者——他今天不是来比赛的,只是借用了空闲的对局室。
他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要写简报的话,”他说,声音很轻,“第三台的对局会比较有意思。”
然后他就走了。
你愣在原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方向。
旁边的棋手过来跟你打招呼,你才回过神。
那天的若鲤战,你确实坐在第三台旁边,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棋。你几乎看不懂,但你记住了每一手落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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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是一个星期以后。
你被派去采访一个职业棋手的座谈会,地点在棋院七楼的小会议室。你到早了,在走廊里转悠,不知不觉走到了五楼的对局室区域。
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传来落子的声音。
你没有犹豫就走过去了。果然是他。
这次塔矢亮对面坐着一个人,看样子也是职业棋士,年纪稍长,两人正在复盘。你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打扰他们。但塔矢亮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门口,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你。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他微微朝你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接着继续跟对面的人说话。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对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了半拍。可能因为他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
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他们复盘。听不懂,但觉得塔矢亮说话的声音和他下棋时不太一样。下棋时他是沉默的,复盘时他会解释每一手棋的意图,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偶尔会停下来听对方的意见。
他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对方,不眨一下。
座谈会快开始了,你不得不离开。走之前你回头看了一眼,塔矢亮正好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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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不是偶遇。
周刊要做一个年轻棋手的专题,主编给了你一个名单,让你去约采访。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塔矢亮。
你打电话给他的事务所,对方说塔矢先生的行程很满,需要确认。等了三天,回复说可以,下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在棋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你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塔矢亮准三点出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到你坐在角落的位置,他走过来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采访提纲我看过了,”他说,“开始吧。”
你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问题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最近的状态、对年轻棋手圈的看法、明年的目标。他的回答很得体,没有废话,该说多少说多少。
你一边记一边想,这个人像是被什么规则精确地框住了,每句话都在边界之内。
录音笔的红灯跳了四十分钟,你问完了所有问题。
“差不多了,”你说,“非常感谢您的时间。”
塔矢亮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看着你。
“你有问题想问,但没有写在提纲里。”他说。
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问那个问题的时候,都会把笔帽拔下来又盖回去。”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果然,笔帽已经被你拔下来又盖回去好几次了。
你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你为什么觉得围棋不一样?”
塔矢亮看着她。
咖啡店的光线很柔和,他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围棋是用来沟通的,”他说,“不是用来分胜负的。胜负只是结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不会下棋的人,听到的只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其实有很多话。”
你看着他。
他垂下眼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听不出来,所以你才会问。”
这句话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很淡的、类似于遗憾的东西。你说不上来是他在遗憾你不能听懂,还是他在遗憾别的什么。
采访结束后,你们一起走出咖啡店。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塔矢亮说他要回棋院,你也要回报社,方向相反。
“再见,”你说。
他点了下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如果想学围棋的话,”他没有回头,“棋院一楼有面向初学者的讲座。每周四晚上。”
然后他真的走了。
你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越走越远,灰色的外套在人群里越来越模糊。你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围棋是用来沟通的。
你想知道他想用围棋跟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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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去那个讲座了。
每周四晚上七点,棋院一楼的多功能厅。来听课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成年人,有上班族,有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老师是棋院的一个初段棋士,讲课很耐心。
你从数气开始学,然后是吃子,然后是死活。每学会一个东西,你都会想起塔矢亮。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而是很自然地——你会在摆棋的时候想,他会怎么下这一步。
你又去了几次棋院的公开对局室,不是为了采访,就是想看人下棋。你发现自己开始能看懂一点了,至少能分辨出哪里在战斗,哪里在围空。
有一次你坐在角落里看一盘业余棋手的对局,看得太认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这里的打入,时机不对。”
你猛地回头。塔矢亮站在你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塔矢先生……”
“你看这里,”他在你旁边坐下,伸手指着棋盘上的一处,“黑棋这一手应该在白棋拆二之前下。现在下,白棋可以转身。”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在棋盘上方虚点了一下,没有碰到棋子。
你看着那个位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塔矢亮侧头看了你一眼。
“讲座去了几次了?”
“四次。”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了。
旁边下棋的大叔认出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你顾不上解释,因为你的耳朵很烫,烫到你觉得整个棋院的人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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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次讲座结束后,你在走廊里碰到他。
不是偶遇。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看到你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本棋谱。不是印刷品,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最基本的死活题,”他说,“比讲座的难度稍微高一点。一星期做完的话,差不多能到业余十级。”
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每一道题旁边都有空白格,留给你写答案。最后几页有解答,笔迹和题目一样工整。
你抬起头想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抱着那本棋谱站在原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稳稳地落了下来,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声音不大,但你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