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元年的隆冬,长安城大雪连绵,把巍峨的紫微城裹进一片苍茫寒气之中。
上官仪一案尘埃落定,曾经显赫的上官家族一朝崩塌。尚在襁褓的上官婉儿,跟随母亲郑氏被罚没掖庭,沦为宫奴。掖庭地处深宫一隅,高墙隔绝外界,是罪臣女眷落脚之地,终年潮湿阴冷。
院内唯一一棵老槐树,成了这片压抑之地里仅有的景致。郑氏深知往后余生无望,便将全部心力倾注在女儿身上,白日劳作,夜里借着微弱的烛火,亲自教授婉儿经史诗文。她不愿书香门第的风骨,就此湮灭于深宫尘埃。
七年匆匆而过。
雪后放晴,天光淡淡的洒在槐树枝干上。七岁的上官婉儿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独自倚着树干默读诗书,周遭的喧闹好像都与她无关。过早经历家族劫难,让她比寻常孩童更为沉静内敛,一双眼眸,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审慎。
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太平公主李令月偷偷避开随行内侍,一时贪玩闯入了偏僻的掖庭。她年纪尚幼,是高宗与武则天最为疼爱的小公主,一身绯红锦袄,眉眼明艳鲜活,像一束骤然闯进寒寂之地的暖阳。
她缓步走到槐树前,俯身看向捧着书卷的少女。
“你在这里念书?”
婉儿猛地回神,连忙起身垂首,恪守宫奴的本分,不敢抬头直视金枝玉叶。
太平没有在意她拘谨的姿态,蹲下身,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我在宫里整日被管束着,难得寻到一处安静地方,往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长久身处卑贱环境,婉儿从未被人如此平等相待,她迟疑片刻,轻轻颔首。
自此之后,便有了无人知晓的约定。
太平时常抽空避开耳目,悄悄来到掖庭,带来糕点与上好的纸笔。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孩,就坐在老槐树下,论诗品文,不谈宗室尊卑,不论罪奴出身。漫长深宫,只有这一刻,她们只是彼此的知己。
转眼婉儿十四岁。
武则天听闻掖庭出了一位天赋极高的才女,特地召见她当面出题考校。婉儿提笔落字,文辞华美敏捷,顷刻成文,深得天后赏识,当即免去她宫奴身份,命她掌管宫中诏命,正式踏入朝堂的棋局。
离开掖庭的前一晚,夜色静谧。太平独自赶来,将一支雕琢着细碎椒花的白玉簪塞进她掌心。玉料温润,触手微凉。
“往后朝堂风波迭起,母后的心思难测,武氏族人虎视眈眈。”李令月压低声音,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这支簪子你收好,若是遇事,也算我的一点牵挂。岁华漫漫,但愿我们不要走散。”
婉儿紧紧攥住玉簪,指尖微微发颤,郑重应下。
“我定不负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