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凝望着那只伸来的手，迟迟没有上前握住。
并非不想触碰。对着神明起誓，无数个梦里，你都反复梦见过与他肌肤相触的画面。那些场景被你一遍遍写进日记本，画上着重线、贴上便签。可此刻，你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事物牢牢牵住。
是这只手。
还有方才那数不清的眼瞳。
咒灵残留的乌黑血痕被雨水冲刷、晕开，渐渐淡去，四散流淌，最终化作一滩肮脏的水渍。心底竟生出几分怅然。那只方才还想要取你性命的怪物，如今已然消亡。可你甚至还没好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眸里映出的光景——在它眼中，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看来，你果然能看见那些东西。”
五条悟的声音将你拉回现实。他先是指了指地上的血渍，随即指尖划过雨幕，直直指向你的眉心，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你下意识眨了眨眼。
“你拥有什么能力？”他微微歪头。脸上的绷带早已取下，那双毫无遮掩的苍蓝色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你，满眼探究与好奇，活像孩童发现了某种新奇罕见的小生物。“从你身上感知到的咒力波动，和普通人几乎别无二致。就算是六眼，也只能隐约察觉到你的存在而已。”
六眼。
连六眼，都只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你垂下眼睫，思绪飞速运转。原来他口中的“抓到你”，并非是亲眼认出了你的模样。长久以来，他只是凭借六眼的感知，留意到身边始终萦绕着一个若即若离、模糊不清的“身影”。而你的咒力近乎于无，在六眼看来，大概就像落在白纸上的一粒微尘，微弱到本可以直接忽略。
所以他才花了三百多天才彻底锁定你。
也正因如此，直到你被咒灵逼入绝境、隐藏状态被迫解除，他才算真正意义上“逮住”了你。
你忽然想笑。
并非沾沾自喜，而是幡然醒悟。三百多个日夜，你一直以为自己藏身于暗处，而他立于光明之下。可事实上，你们从始至终都在相互追逐。他不断追查那个神秘身影的身份，你则执着地寻找靠近他的契机。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尾随者呢？
“我没有任何能力。”
你开口，语调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只是个完全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五条悟挑了挑眉。
“说谎的小老鼠，可就不可爱咯。”
“我没有撒谎。”
你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扎满碎玻璃，伤口不断渗血，顺着小腿缓缓流下。你却挺直脊背，神色分毫未变。
“是00帮我掩盖了踪迹，它并没有赋予我额外的力量。之前我看不见咒灵，也是因为它屏蔽了我的感知，并非我天生就能看见这些东西。”
“00？”
“是我的……一个系统。”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个只存在于自己意识中的存在，“大概算是一种辅助装置吧。”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你。苍蓝的瞳仁里映出你的模样：浑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污淌过脸颊，颈间挂着老旧的相机，神情淡漠得近乎麻木。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又是这句评价，“一介普通人类，毫无咒力，靠着来路不明的东西隐匿行踪，跟踪我三百余天，就连六眼都没能轻易发现你。”
他往前踏出一步。
你下意识后退一步。
并非心生畏惧，而是膝盖早已达到极限。玻璃碎片深深扎进皮肉，每动一下，撕裂般的痛感便席卷全身。你不愿在他面前狼狈倒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虽说此刻的你，本就早已狼狈不堪。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步步紧逼，而你身后已是断壁残垣，再也无路可退。
“普通的小姑娘，你的伪装已经暴露，也能看见咒灵了，还被特级咒灵盯上过。你觉得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做一只安分躲起来的小老鼠吗？”
你沉默不语。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可眼前的一切依旧清晰。他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温度。雨帘之后，那双蓝眸亮得夺目，宛若幻境。
“我依旧会继续跟着你。”你开口说道。
五条悟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盖过了淅沥雨声。
“行啊。”
笑够之后，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你颈间的相机。
“那从今天起，不必再偷偷摸摸。大大方方跟在我身后，尽管拍照、记录一切。只是记住，要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的手从相机移到你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肩头却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毕竟，”他俯身凑近你的耳畔，声音轻得比雨丝还要微弱，“若是再让你忽隐忽现地出没……我恐怕会夜夜难眠哦。”
你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一秒，你面无表情地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他的侧脸，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照亮了他优美的耳廓，还有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白发。
五条悟：“……”
“拍得不太好。”你低头盯着相机屏幕，微微蹙眉，“距离太近，只拍到了半张脸。”
“那你干脆别拍啊！！”
你默默收起相机，指尖摩挲着镜头盖上凹凸的纹路，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我不会删掉的。”
五条悟无奈地瞥了你一眼，旋即又漾开纯粹的笑意，不带半分戏谑与锋芒。他转过身，朝着废墟外走去。走出两步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你。
“跟上我，小老鼠。”
雨还在下。你拖着布满血痕的双腿，跟在他身后前行。废墟出口处，街灯晕开朦胧的光晕，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你伸手摸向口袋里的日记本。
封皮已经被雨水浸透，但里面的纸页应当完好。今夜要写下的，不再是他日常的点滴。而是属于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仅此一次，独一无二。
终于，你再也无法压抑嘴角的弧度，笑意缓缓绽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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