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是被自己的舌头弄醒的。
不是做梦舔鱼的那种——是真实的、湿漉漉的、正在进行的舔舐。他的舌头正以一种他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姿势,努力地、执着地舔着自己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舌面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猫爪。
粉色的肉垫,圆润的爪尖,覆盖在爪背上的白色短毛——这一切都在他的眼前,近到他的瞳孔无法对焦。林安眨了眨眼睛,猫爪也跟着动了动。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情况”,但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一个十九岁男生该有的声音,而是一声短促的、软糯的——
“喵。”
林安的瞳孔在地震。
他猛地坐起来——不,他没坐起来。他的身体从躺着的状态变成了蹲着的状态,四条腿——不对,两条腿和两只手?他的“手”撑着地面,但撑的方式不是手掌着地,而是整个前肢——他是说手臂——呈九十度垂直地面,掌心——爪心——朝下,像猫蹲着的时候前腿支撑的姿态。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白色的毛。从大腿到小腿,从脚踝到脚尖,全部被一层细密的、柔软的白色短毛覆盖着。他的脚——爪子——从脚踝以下变成了猫的后肢结构,脚掌变成了宽大的爪垫,脚趾变成了可以伸缩的利爪。
他的衣服还在。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缩小了至少两圈的身体上,领口从肩膀滑下去,露出大片白色的毛。裤子直接从腰上滑到了地上,因为他的腰围现在大概只有原来的一半。那条裤子上专门为尾巴挖的洞还在,但洞里的尾巴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更蓬松,更粗,毛更长,尾尖有一小撮特别长的银白色毛发,在晨光中像一根小小的羽毛笔。
林安站在衣服堆里,一只白色的、体型偏小的、大约四个月大的猫,四只爪子踩在柔软的布料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整只猫都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强烈困惑。
他试图说话。
“喵嗷——”
不是“怎么回事”。是一只小猫发出的、带着困惑和不满的、拖长了尾音的叫声。
林安——不,现在是小白猫的林安——蹲在自己的衣服堆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跨越物种的绝望。他变成了猫。不是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的人类,是真正的、四条腿的、毛茸茸的、会“喵喵”叫的猫。他试图用两条后腿站起来,但身体的重心不对,刚站到一半就往前栽了过去,整只猫在衣服堆里翻了一个跟头,最后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子上,四只爪子朝天,肚皮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肚皮也是白色的。毛很短,很软,能看到肚皮下淡粉色的皮肤。
帐篷的拉链在这时候被拉开了。
沈夜的脸出现在帐篷口。他的头发难得有一点乱——不是乱,是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不规则的弧度,说明他昨晚的睡眠质量可能不太好。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浅灰色的、像冬天湖面的颜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帐篷里的景象——散落的衣物,一条被遗弃的裤子,裤子上那个专门为尾巴挖的洞还在顽强地保持着它的形状。以及,蹲在那堆衣物中间的、一只白色的、正在努力用后腿把自己翻过来的小奶猫。
沈夜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不是惊恐。不是困惑。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介于“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和“这很合理”之间的表情。他的眉毛抬起了大约两毫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有一瞬间的下沉,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坦。
他伸出手,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白猫从衣服堆里捞了出来。
手掌托着猫的胸腹,四根手指从猫的前肢下方穿过,拇指轻轻地搭在猫的肩胛骨上。这是一只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猫,毛色纯白,没有任何杂色,毛发柔软得像蒲公英的种子,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猫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圆润而透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快哭了一样——和林安的眼睛一模一样。
此刻这双眼睛正圆睁着,死死地盯着沈夜的脸。
“沈夜——”猫的嘴里发出的是“喵喵喵”,但林安不在乎了,他用尽全力试图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是我!是我!林安!你的猫!不是,我是说你的林安!我是林安你明白吗!
沈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情绪激动的小白猫。
“林安?”他说。
猫疯狂地点头。点头的动作让猫的整个身体都在沈夜的手掌里上下晃动,耳朵啪啪地拍打着沈夜的指节,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条上了岸的鱼。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
“你现在是一只猫。”
“喵!!!”——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完全变成了猫。”
“喵呜……”——是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你的衣服都穿不了了。”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猫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衣物。他的裤子上那个尾巴洞还大张着,像一个无声的嘲笑。他的耳朵——不对,猫耳朵——压了下去,整个猫像一只泄了气的毛绒玩具一样瘫在沈夜的手掌心里。
沈夜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拨开林安——猫——后腿上方的毛发,确认了一件事。
“公猫。”沈夜说。
林安从沈夜的手掌里弹了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整只猫变成了一团白色的毛球。他的尾巴炸成了一个白色的棉球,耳朵紧贴着脑袋,嘴巴大张着发出一连串愤怒的、羞耻的、语无伦次的“喵喵喵喵喵”——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看哪里呢你看哪里呢你看哪里呢你看哪里呢”。
沈夜把猫重新稳在掌心里。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被迅速压制住的弧度。
“需要确认。”他说。
“喵!!!”——不需要!!
“你是兽人,变回猫也算正常。”
“喵呜……”——哪里正常了哪里正常了!!
沈夜没有再说话。他把猫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猫本能地用爪子勾住了他毛衣的肩部,整个身体缩在他的颈窝旁边,尾巴垂在他的锁骨上。沈夜站起来,从地上捡起林安的衣物,叠好,放在帐篷的角落。
他转身走向食堂中间的空地。
方圆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烧水。她看到沈夜走过来,正要打招呼,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沈夜肩膀上的那团白色物体上。
“这是什么?”方圆指着那只猫。
“猫。”沈夜说。
“哪来的猫?”
沈夜沉默了一秒。
“林安。”
方圆的手悬在半空中,手里还握着水壶的把手。她看着沈夜肩膀上那只白猫,白猫也看着她,一双深棕色的、湿漉漉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微微下垂的眼尾,眼周有一圈天然的黑色“眼线”——那是猫的眼睛结构自带的,不是化妆。
方圆看了五秒钟。
“林安?”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喵。”猫回答的声音有点委屈。
方圆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只白猫的倒影。她的手从嘴上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受任何肌肉的控制了。
“天啊。”方圆说,“你真的变成猫了。”
林安从沈夜的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方圆伸出一直前爪。粉色的肉垫朝上,爪子缩在毛里,整只猫爪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棉花糖。他在表达——是我,真的是我。
方圆用双手捧住了那只猫爪。肉垫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温热而干燥,粉色的肉垫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摸上去像一小块温热的果冻。
“太可爱了。”方圆的声音带着一种末日里不该存在的柔软,“这不是犯规吗?”
林安把爪子抽了回去,缩在沈夜的颈窝里,耳朵贴着脑袋,整只猫散发着“我知道这很离谱但请不要继续说了”的羞耻气息。但他的尾巴在沈夜的锁骨上轻轻地、不自觉地摆动着,尾尖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问号。
周泽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沈夜肩膀上多了一只白猫。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
“林安?”周泽问。
“喵。”——嗯。
“你变成猫了。”
“喵。”——嗯。
周泽推了推眼镜。
“那你之前长猫耳朵和猫尾巴算是过渡期?”
“喵。”——大概吧。
周泽推了推眼镜。
“你能不能变回来?”
林安愣了一下。他在沈夜的肩膀上蹲直了身体,闭上猫眼睛,集中精神,用力——使劲——用尽全力——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耳朵竖得笔直——然后他放了几个无声的屁。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然毛茸茸的身体。
“喵……”——没有。
他蹲在沈夜的肩膀上,整只猫都耷拉了下来。耳朵垂着,尾巴垂着,连胡须都垂着。他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湿的白色的花,所有的花瓣都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沈夜伸出手,食指从林安的头顶沿着鼻梁轻轻滑到鼻尖。这个动作让林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胡须向前一翘,整只猫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不急。”沈夜说。
林安看着沈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让猫安心的东西。他的尾巴慢慢地从下垂状态翘了起来,尾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方圆在旁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今天的任务变了。我们不光要找食物,还要找让林安变回来的方法。”
“不一定需要。”沈夜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兽人变回兽形态是正常的。”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正在无意识地从林安的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安抚,“可能是异能初步觉醒的必经阶段。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恢复。”
“也许?”周泽的声音拔高了,“也许不会呢?”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手还在顺猫毛。林安在他的手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猫缩小成了一个毛茸茸的、会震动的白色团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缝。
“他在打呼噜。”周泽说。
“猫舒服的时候都这样。”方圆说。
“他不是猫,他是林安。”
“他现在是猫。”
“但他是林安变的猫。”
“所以呢?”
周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所以”什么。他看着沈夜肩膀上那只正在疯狂打呼噜的白猫,那只猫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因为变不回来而沮丧,此刻正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用头顶蹭沈夜的下巴,蹭一下,呼噜声大一点,再蹭一下,呼噜声更大一点,蹭到第三下的时候,整只猫像没有骨头一样从沈夜的肩膀上滑了下去,沈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用两只手捧着一只软绵绵的、正在呼噜的白猫。
周泽沉默了。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想变回来。”周泽说。
方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早饭是挂面。没有煎蛋了,鸡蛋在上次就用完了。方圆在面里加了一点盐和从超市找回来的那包紫菜,勉强算是一顿热乎的饭。
林安不能吃面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吃,是因为他现在是一只猫,他的嘴——不对,他的猫嘴——没有办法吃面条。他蹲在沈夜面前的桌子上,看着沈夜碗里的挂面,又看了看自己的猫爪,又看了看沈夜的碗。
他的耳朵垂了下来。
沈夜从碗里挑了一根面条,放在手心里,吹凉了,递到林安面前。林安低头闻了闻,伸出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面条被他的舌头卷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鼻尖上沾了一点面汤。
沈夜又挑了一根面条。
林安吃了三根面条,喝了沈夜手心里的一点面汤,然后就饱了。猫的胃大概只有一颗乒乓球那么大,三根面条已经撑得他肚子微微鼓起来,他蹲在桌子上,低头舔了舔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舔着舔着,突然停住了。
他在给自己舔毛。
林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整只猫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他的舌头还伸在外面,抵在自己的肚皮上,保持着舔毛到一半的姿势。耳朵疯狂地抖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压平了。
他刚才在舔自己的肚皮。用舌头。当着沈夜的面。当着方圆的面。当着周泽的面。虽然林小禾还没醒,但已经够丢人了。
他把舌头缩了回去,缩成一个球一样蹲在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尾巴炸成了一个白色的球,遮住了他的整个脸。
方圆看着那只把脸埋在尾巴里、只露出两只抖动的耳朵尖的白色猫球,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死了。”方圆说。
周泽看了她一眼:“怎么?”
“可爱死的。”
方圆说完这句话,端起碗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吃饭。她需要时间冷静。面对一只正在用尾巴遮脸的白猫,她的心脏承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沈夜伸出手,把林安从桌子上捞了起来。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弹,就那么软塌塌地趴在沈夜的手掌心里,尾巴盖着自己的脸,耳朵贴着头皮,整个身体散发着一种“我已经羞耻到不想活了”的气场。
沈夜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林安从尾巴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沈夜。
沈夜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从后脑勺到尾椎,手指张开,掌心覆着猫的背脊,四根手指和拇指分别放在猫身体的两侧,顺着毛发的方向缓慢地滑动。顺一下,再顺一下,再顺一下。
林安的尾巴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开了。他的下巴搁在沈夜的膝盖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胡须朝前翘着,耳朵歪向两侧,整只猫在沈夜的抚摸下像一块逐渐融化的黄油,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沈夜的大腿上慢慢地、慢慢地流淌开来,摊成了一张白色的猫饼。
他的呼噜声大到了方圆在食堂角落里都能听到的程度。
方圆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沈夜大腿上那张猫饼,又缩了回去。
周泽小声说:“他是不是彻底变成猫了?”
方圆摇了摇头。
“不是变猫,”方圆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感慨和无奈的调子,“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有个人类壳子装着,现在壳子没了。”
周泽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沈夜的手指从林安的脊椎上滑过,能摸到猫的每一节脊椎骨。林安太瘦了,变成猫之后更显得小只,肩胛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但毛发遮住了一切。白色的、柔软的、厚厚的毛发,像是大自然为这个小身体量身定做的保护层。
沈夜的手指在猫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会儿。
“多吃点。”他说。
林安从猫饼状态恢复了一点,抬起头看了沈夜一眼,然后用头顶蹭了蹭沈夜的手掌,意思是——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听懂自己的意思。他现在的大脑一部分是林安,一部分是猫。林安的部分在说“你是一个十九岁的人类男生”,猫的部分在说“你是一只白色的幼猫,这个两脚兽是你的,他的手很温暖,他的气味很好闻,他在摸你,你应该发出呼噜声”。
呼噜声已经大到像一台小马达了。
沈夜看着这只猫。猫也在看他。
猫的眼睛是林安的眼睛。深棕色,透亮,眼尾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的、让人想保护的东西。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彻底的信任。猫不会伪装,猫不会克制,猫不会在心里想“我应不应该表现出喜欢他”。猫想蹭就会蹭,想呼噜就会呼噜,想把脸埋进尾巴里就会把脸埋进尾巴里。
林安现在是一只猫。他所有的羞耻心和理性都被猫的身体过滤掉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最真实的反应。
沈夜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猫眼睛。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耳朵能捕捉到。
“你是我的猫。”
林安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看着沈夜,沈夜看着他。食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噜声。
然后林安做了一件事。他的猫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搭上了沈夜的下巴,用自己毛茸茸的、温热的脸颊,蹭了蹭沈夜的脸。
一下。
然后两下。
然后三下。
蹭完第三下,他把脸埋进了沈夜的颈窝里,整只猫缩成了一个白色的球,尾巴绕过自己的身子,搭在了沈夜的另一侧肩膀上,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呼吸的围脖。
沈夜的手覆在猫的背上,没有再动。
他的喉结在猫的耳朵旁边滚动了一下。猫的耳朵贴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每一次滚动的幅度和频率。
沈夜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因为他知道,这只猫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