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佬……鱼鱼

摸鱼者的末日生存法则

早饭之后，沈夜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去校外的超市。”

方圆把地图铺在地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沈夜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标出了两条路线——一条主干道，速度快但风险高；一条绕居民区，路远但相对安全。

“走这里。”沈夜的手指落在居民区那条线上。

方圆点头，开始分配任务。周泽负责背物资，林小禾负责拿急救包，她自己负责探路和断后。至于沈夜——

“我开路。”沈夜说。

“那我呢？”林安站在旁边，抱着草莓刀，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他看起来很期待被分配一个重要的任务，整个人的姿态像是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不对，像是等待队友分配工作的合格末日生存者。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

四个字。语气平淡。

林安的尾巴晃得更快了，尾尖几乎要摇出残影。

方圆看了一眼那条高速摇摆的尾巴，把到嘴边的“你确定他不是你的跟宠”咽了回去，改为：“行，出发。”

从食堂后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比昨天更冷了。十一月的风裹着烧焦的味道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吹得人头皮发麻。天空还是那种末日之后特有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像是一块巨大的水泥天花板压在城市上空。

沈夜走在最前面。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黑色的布料在灰蒙蒙的背景中像一道移动的裂痕。战术直刀挂在腰侧，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金属扣件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林安走在沈夜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

他的脚步比前两天轻了很多。不是因为不害怕——他还是很害怕，怕得要死。丧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声嘶吼都让他的耳朵不自觉地转向那个方向，瞳孔收缩又放大，尾巴贴着腿侧一动不动。但他的脚在走，稳稳地走，跟着沈夜的步伐，一步，一步，一步。

沈夜的步子多大，他的步子就多大。沈夜在拐角处停多久，他就停多久。沈夜的手抬起来示意“别动”，他就立刻站住，连呼吸都憋住。

像一个影子。

但他是一条白色的、有耳朵的、尾巴会自己乱动的影子。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批丧尸。

三只。不，四只。从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冲出来的，身上还穿着蓝色的保安制服，但制服已经被血污浸透了，变成了黑褐色。它们的动作比前两天林安遇到的更快了一些，关节的僵硬程度似乎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

方圆举起了拖把杆长矛。周泽退后一步护住林小禾。

沈夜往前走了两步。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右手，手掌朝前。林安看到沈夜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捏碎了什么东西。那四只丧尸同时停住了——不是停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它们的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一样，四肢僵硬地张开着，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无法移动分毫。

沈夜的手掌翻转了一下。

四只丧尸的身体同时转了半圈，变成背对着沈夜的方向。然后沈夜的手掌往下压了压，它们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头顶一样，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林安张着嘴，尾巴从贴着腿侧的状态慢慢翘了起来。

沈夜拔刀。走过去。四刀。每一刀都精准地从后颈刺入，贯穿延髓。丧尸的身体在刀刃拔出的瞬间同时软了下去，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沈夜把刀在最近的丧尸衣服上擦干净，插回刀鞘，转身走回来。

林安的尾巴已经翘到了九十度，尾尖微微颤抖。

“大佬……”他的声音很小，但里面的崇拜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沈夜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伐节奏似乎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变化——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走得更轻松一些。

方圆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在心里给沈夜又加了一分。

从校门口到校外超市的距离不算远，直线距离大概八百米。但在末日里，八百米可以走很久。他们要穿过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马路中间横着几辆撞在一起的车，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有干涸的血迹。马路对面有一排底商，超市就在其中。

沈夜没有直接过马路。他先绕着走了一段，从一座小区的围墙外面绕过去，从一个被撞开的铁栅栏门进入小区的花园，再从花园的另一侧翻墙出去，直接落在超市的后门。

林安翻墙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不高，大概一米八的墙。沈夜先翻过去了，方圆和周泽也过去了，林小禾虽然身体弱但动作很轻。轮到林安的时候，他先把草莓刀扔了过去，然后双手扒住墙头，用力往上撑——

撑不上去。

他的手臂力量不够。一米七二的个子，细手腕，没什么肌肉，在末日之前连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他挂在墙头上，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脚尖在墙面上滑来滑去，就是找不到着力点。

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像一个失控的雨刷器。

“我——上不去——”他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带着一种憋着劲儿的颤抖。

一只手从墙的另一侧伸了过来。沈夜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和腕口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银白色的旧伤疤。

“手给我。”沈夜说。

林安抓住了那只手。沈夜的手臂一用力，林安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一样轻盈地翻过了墙头。落地的瞬间，沈夜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林安的脚几乎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在沈夜的胸口上，距离近到能听到那颗心脏不平稳的跳动。

林安退后一步，耳朵红透了。

“谢谢。”他小声说。

沈夜没有说话，转身走向超市的后门。

超市的后门是一扇铁门，锁着。一把生锈的挂锁挂在门鼻上，看起来已经锁了很久。沈夜握住那把锁，手指收紧——锁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挂锁从门鼻上脱落，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方圆从后面赶上来，看了那把被徒手捏断的锁一眼，在心里默默地给沈夜的异能等级又上调了两个档次。

超市里面很暗。

应急灯亮了几盏，惨白的光线在货架之间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腐烂的味道——不是尸体的腐烂，是水果和蔬菜在无人问津的情况下慢慢烂掉的味道。甜腻的、潮湿的、带着一种末日特有的衰败气息。

货架大部分是空的。不是被搬空的，是被撞倒的。有几个货架整个翻倒在地上，商品散落了一地——方便面的碎渣、洒了的酱油、踩扁的薯片袋子。地面上的地砖有裂纹，裂纹里有干涸的暗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酱油。

“分头找。”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用的都拿。十五分钟后在后门集合。”

方圆带着周泽去了日用品区，林小禾留在后门望风。沈夜走向食品区，林安跟在他身后。

食品区的状况比入口处好一些。有几个货架还站着，上面零星地摆着一些东西——几包挂面，两袋大米，一箱火腿肠，十几个罐头。沈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背包里，动作迅速而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安站在他身后，没有帮忙。

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从超市深处，从冷藏区的方向，飘来了一股味道。那股味道穿过倒塌的货架、穿过弥漫的灰尘、穿过空气中所有的杂味，精准地、不可阻挡地钻进了林安的鼻腔。

鱼的腥味。新鲜的、湿润的、带着冰水混合物的、鱼鳞在空气中微微反光的那种腥味。

林安的鼻子翕动了一下。瞳孔开始放大。耳朵从正常的角度变成了朝前倾斜的狩猎姿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脚尖，整个人像一根被磁铁吸引的指南针，指向了冷藏区的方向。

沈夜正在往背包里塞罐头。他听到身后没有声音了，转过头。

林安已经不在了。

沈夜的目光在货架之间扫了一圈，在冷藏区的方向捕捉到了一道白色的、正在快速移动的影子——林安的尾巴，高高翘着，尾尖兴奋地颤抖着，像一面信号旗，正在朝着超市的深处全速前进。

沈夜放下背包，跟了上去。

冷藏区在超市的最里面。一整排的开放式冷柜，原本应该是摆放酸奶、牛奶和冷藏肉制品的地方。但末日第二天，冷柜的电源已经断了——不，不是全断了。最里面靠墙的那一台大号冷柜，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备用电还在工作。这台冷柜插在了应急电源的线路上。

冷柜的玻璃门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冷柜的底部，有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渗出了一小摊融化的冰水。冰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水洼的边沿，有一片银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鱼鳞。

林安蹲在冷柜前面，两只手扒着冷柜的玻璃门，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结成了一小片白雾。透过白雾和冰霜的缝隙，他看到了冷柜里面的东西。

一整层的带鱼。

银白色的带鱼，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码在冷柜的隔板上，鱼身扁平而修长，眼睛是黑色的，半透明的鳍膜上还带着细碎的冰晶。冷柜的温度不够低，带鱼已经半解冻了，鱼肉在隔板上渗出了浅浅的汁水，银白色的鱼皮在冷柜内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林安的手在玻璃门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开门的方法。但冷柜的门是推拉式的，他从没开过这种冷柜，摸了半天不得要领，急得耳朵一抖一抖的。

沈夜走到他身后，越过他的头顶，伸手在冷柜的侧面按了一下——推拉门沿着轨道滑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海腥味。

林安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不是被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看到那些带鱼的时候产生了向前的惯性。他的手指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了最近的一条带鱼的尾巴。冰凉的、湿滑的、带着薄冰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他的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快乐的圆圈。

“鱼。”林安说。

声音很小，但里面包含的情绪浓度太高了——惊喜、渴望、感激、幸福、感动，所有正面情绪的词都可以在这个“鱼”字里找到。

沈夜站在他身后，看着林安蹲在冷柜前面，双手捧起一条带鱼，鱼的长度几乎和他的小臂一样长。带鱼的身体在他手里微微弯曲着，银白色的鱼皮映着他泛红的脸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瞳孔里映着鱼的光泽和冷柜内部的微光。

林安的尾巴在身后不停地、不停地摇晃着，速度快到几乎是振动模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带鱼，嘴巴微微张开，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他的耳朵朝前倾着，每一根绒毛都在诉说着“我好想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那双大而透亮的眼睛里，瞳孔圆圆的，黑黑的，边缘的棕色几乎看不见了。眼睛里除了鱼，就是沈夜的倒影。

“大佬。”林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祈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调子。

沈夜垂眼看着他。

“鱼鱼。”林安说。

两个字。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货架的方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安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从沈夜的鼻腔里发出的一声很轻很轻的“嗯——”，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是一种介于“我受不了了”和“我认了”之间的气息。

沈夜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拿两条。”他说。

林安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不是，三条。”沈夜改口。

林安的尾巴开始画八字。

“全拿。”沈夜说。

林安整个人从冷柜前面弹了起来。他弹起来的高度大概有十厘米——双膝离地，尾巴保持平衡，落地的瞬间已经开始往背包里装带鱼了。他的手忙得不可开交，两条带鱼塞进沈夜的背包，两条塞进他自己的背包，还有两条他抱着，不知道放哪里好。

沈夜把自己的背包拿过来，把带鱼整齐地码好，用刚才拿的几包挂面垫在下面，防止鱼被压坏。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条鱼都用塑料袋单独包好，袋口扎紧，避免鱼腥味沾到其他物资上。

林安蹲在旁边看他包鱼，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沈夜。”

“嗯。”

“你好好。”

“……”

“你真的好好。”

“你刚才说过了。”

“说几次都不够。”

沈夜包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包鱼，但包鱼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不是变慢了，是他在仔细地、慢慢地、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把每一条鱼放进背包里，像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林安看着他的手指在鱼身上移动，看着那些冰凉的银白色鱼身在沈夜修长的指间翻转，看着沈夜专注的侧脸在冷柜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呼噜声又开始往外冒了。

这次他没有捂嘴。不是因为不想捂，是因为他的两只手都抱着带鱼，腾不出来。呼噜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而持续，像是一台小型的、毛茸茸的发动机。

沈夜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包鱼的节奏，微妙地和那阵呼噜声合拍了。

呼——噜——呼——噜——

包——扎——包——扎——

方圆和周泽在后门等了五分钟，沈夜和林安才出现。

方圆看到林安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林安有什么异常——好吧，确实有异常。林安的背包鼓鼓囊囊的，两只手还抱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着，银白色的反光从半透明的袋子里透出来。

方圆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鱼？”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林安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快夸我快夸我”的气场。

方圆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背包也鼓了，里面显然也装了不少东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方圆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向上的趋势，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形成的笑被冻结在了萌芽状态。

方圆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我们今天出来的主要任务是找鱼。”她说。

“不是！”林安赶紧摇头，“我们来找物资的，鱼只是顺便——不是，鱼是主要的——也不是——”

方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知道了。晚上吃鱼。”

林安的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

方圆看着那条快乐的尾巴，又看了看沈夜那张冷淡的脸，突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反差大概是末日里最离谱的事情。一个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一个热得像夏天的暖风；一个连笑容都要克制到零点三秒以内，一个快乐到尾巴会自己摇成风扇。

她转身走在了前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程的路上，林安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他的背包里装着两条带鱼，沈夜的背包里装着四条，这六条带鱼在他的价值体系里大概相当于末日前的六根金条。他走路的时候背包带子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整个人散发出的幸福感强烈到方圆都觉得空气变甜了。

沈夜走在林安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林安的尾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在灰蒙蒙的末日光线里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它随着林安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左，右，左，右，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沈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伸手。

但他加快了半步，走在了林安的旁边。他的风衣下摆和林安的尾巴几乎要碰在一起，在行走的过程中，风衣的布料偶尔会扫过尾巴尖，每一次接触都会让林安的尾巴微微颤一下，然后摆动的幅度会变大一点点。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食堂。

方圆在后面看着那两道渐渐重合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周泽说：“我觉得我们以后不用自己去找物资了。”

周泽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为了猫去找鱼。”

周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非常成立。

上一章 第十二章 呼噜 摸鱼者的末日生存法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