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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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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十章 审判

沈远被捕后的第三天,昆明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寻常的雨。是那种把整座城市都浇透了的暴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门。资料室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白板上的七张素描还没有取下来——从二十岁的沈渡到七岁的沈远,每一张都被湿气洇出了淡淡的水痕,铅笔的线条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像是画里的人也在出汗。

宋亚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审讯结果出来了。”

马嘉祺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眼睛,没有问话,只是等着。

“沈远对全部罪行供认不讳。沈仲远、福利院院长、室友、陈耀东、张永昌——五起命案,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全部交代了。审讯进行了十六个小时,他没有请律师,没有做任何辩解。唯一停顿的一次,是刑警问他张永昌死前最后说了什么。”宋亚轩翻开文件中间的一页,“他说——‘张永昌死之前,在飞机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对倒影说了一句话。他说: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资料室里安静了片刻。雨声在窗外轰鸣。

“张永昌的女儿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她的母亲从外地赶回来了,现在在陪着她。”宋亚轩合上文件,“刑警通知家属的时候,她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说她丈夫一年前开始变得很奇怪,经常半夜不睡觉,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发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自己。”

“沈远的心理诱导从一年前就开始了。”马嘉祺说。

“对。他在张永昌的潜意识里植入了对自身倒影的恐惧。然后在那通电话里触发了它。飞机舱的密闭空间、高空低气压、窗玻璃上的倒影——所有条件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陈耀东的案子手法完全一样。不同的是陈耀东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被触发的,触发点是浴室的镜子。他死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宋亚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陈耀东公寓浴室镜子的现场照片,“这面镜子上有他的指印。他在死之前,拼命想要擦掉镜子里的自己。”

我看着那张照片。镜子上的指印密密麻麻,从镜面中央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想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沈仲远死的时候呢?”我问。

“那面镜子碎了。”马嘉祺接过话头。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沈仲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沈远在审讯里交代,沈仲远死的那天晚上,他走进了养父的书房。沈仲远正在修改论文——就是那篇《当深渊回望》。他看到沈远进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来了。’沈远说,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话。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然后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沈仲远面前。”马嘉祺停顿了一下,“沈远说——‘爸爸,你看看你自己。’沈仲远看了一眼镜子,然后他的表情就开始变了。不是恐惧。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他认出了什么?”

“自己的倒影。”马嘉祺转过身,看着我,“沈远在审讯里说,他养父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原来你长这样。’然后他的心脏就停了。”

雨声突然变大了。像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把积蓄了三十年的雨水全部倒了下来。

“沈仲远做了五年实验,试图擦除一个孩子的自我认知。最后他自己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贺峻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眼镜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沈远对他最残忍的报复。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死之前照一次镜子。”

“所以沈远的杀人手法从头到尾只有一种。”我说,“不是毒药,不是武器,不是暴力。是镜子。他把每个人最不敢面对的东西反射回去——沈仲远面对的是自己毕生研究的荒谬,陈耀东面对的是自己贩毒的罪孽,张永昌面对的是对女儿的愧疚。他不需要动手。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他自己呢?”宋亚轩忽然问,“他在审讯里有没有说过——他最怕什么?”

马嘉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他的背影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沉默,是在把某个答案反复掂量之后的审慎。

“他说他最怕一件事。”马嘉祺转过身,“他最怕时念不来红河。”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他在槟榔渡等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她不来怎么办。如果她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怪物,觉得他是深渊,觉得他不可救药。那他花了十三年搭的桥,就会在他自己脚下断掉。他说他一辈子照过无数人的恐惧,但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怕被抓。是怕你不来。”

宋亚轩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页手写的审讯记录,右上角标注着“被讯问人补充陈述”。字迹不是沈远的——他在审讯期间被戴着手铐,这页纸是审讯员记录之后让他签字的。但签名处的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笔迹清瘦、工整,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

沈远。

不是沈渡。不是镜面。不是小Y。

“他在签字之后说了一段话。”宋亚轩低声读着那页记录,“他说——‘我杀了五个人,每一个都该死。但死刑不该由我来执行。所以我在这里。我不请求宽恕,不请求减刑,不请求任何人为我的行为辩解。我只请求一件事——把我养父的实验全部公开。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警告。告诉所有人,当你试图擦除一个人的灵魂时,你挖开的不是一片空白。是一口井。井底有什么,挖井的人早晚会看到。’”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整个资料室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哀牢山那边一路滚过来的。

贺峻霖摘掉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重新戴上之后,他看着我说:“他说的最后一段话,审讯记录里没有。是刑警队长私下告诉我的。他说沈远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转头问了一句——‘时念还好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听。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面镜子,隔着三十年的时光。

“你怎么回答的?”马嘉祺问。

“我说她很好。她在写你的心理画像。第八张。”贺峻霖看着我,“他笑了一下。他说——‘让她别画了。我已经不在镜子里了。’”

资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滴答。白板上的七张素描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起了边角。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第一张看到第七张。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然后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脊背是蓄力的弧度。

然后我拿起笔,在旁边钉了一张新的白纸。

第八张。

不是他十五岁的样子,不是十一岁,不是七岁。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站在红河边,面对着河水,手里握着一卷画。脊背微弯,但不是蜷缩。是放松。是那种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什么地方的放松。他的侧脸逆着光,轮廓被夕阳染成金色。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空的,不是深渊——是红河的水,缓慢,深沉,带着泥土的颜色。

我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沈远。红河边。已过桥。”

然后我退后两步,看着满墙的八张素描。第一张到第六张画的是他如何成为怪物。第七张画的是他如何在深渊里等待。第八张画的是他如何走出来。

马嘉祺走到我身边,看着第八张素描。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我还是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走出来了。你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正在散开,第一缕阳光从裂隙中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湿漉漉的瓦片染成金色。昆明的雨总是这样——来得凶猛,去得干脆。像一场审判。

“我也该走出来了。”我说。

门被推开,丁程鑫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任务结束后特有的松弛。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然后转向马嘉祺:“队长,检察院来人了。说这个案子的材料已经递到最高检了。沈仲远的实验、福利院的失职、清迈收容所的记录——全部并案。他们说,这个案子可能推动一项立法修正案,专门针对心理学实验的伦理审查。”

马嘉祺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向宋亚轩:“把时念画的第八张素描拍照存档。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结案报告的封面。”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笔记本电脑开始操作。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轻快,像是雨停之后屋檐上的滴水。

贺峻霖把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从我身上取下来,收进急救箱。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他收好之后忽然停了一下。

“时念。”

“嗯?”

“你的心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很稳。”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已经回答他了。”他把急救箱的卡扣啪嗒一声按紧,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马队问你的话——你走出来了。”

走廊里传来刘耀文的声音。他似乎刚做完体能训练,头发上挂着汗珠,手里拎着他那杆狙击枪。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白板上第八张素描,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画得比他本人还帅。”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张扬的笑容,“这下好了。不用狙他了。”

丁程鑫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然后他们都笑了。那笑声穿透了走廊,穿透了雨后的空气,穿透了这座被暴雨洗过的城市。我突然想起来,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了。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也不是那种刻意放松的笑。是平常的、日常的笑。像是在说——今天雨停了,明天会是个好天。

张真源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走到我面前,把最后一杯递到我手里。姜汤很烫,隔着杯壁也能感受到热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

“第八张画得很好。”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评价一幅普通的画,而不是一个追了十三年的凶手,“但他手里握的那卷画——是阿念的那幅吧?”

“是。”

“那阿念的画现在在哪?”

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阿念的画。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红河的水汽洇湿过,但线条依然清晰——河,树,房子,桥,还有站在桥两端的两个人影。沈远在右下角加的那行字还在:“阿念,桥搭好了。可以回家了。”

“应该还给红河。”我说。

张真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问。就像他在槟榔渡一言不发把爆破装置收进工具箱时一样,他只是在确认我的选择是否已经想清楚。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晚霞从西山背后铺开来,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从橘红到粉紫到深蓝,像是有人在用最大的画笔画一幅永远不会干的画。马嘉祺站在基地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走。我开车。”

他开的是那辆防弹越野车。副驾的位置空着。我坐上去之后,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膝盖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阿念。那张清迈收容所档案上的黑白照片——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梳着两条麻花辫,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严浩翔从清迈调来的原版。他说这张照片不应该只存在档案里。”马嘉祺发动车子,“应该有人带它去红河。”

车子驶出基地,穿过被雨水洗过的街道。昆明的傍晚是蓝紫色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地沿着街道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马嘉祺开得很慢,慢到我能看到路边梧桐叶上挂着的水珠,被路灯照亮,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觉得沈远会在哪里服刑?”他忽然问。

“不知道。死刑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死刑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经过一个积水坑,溅起的水花在车窗上留下细密的水滴,在路灯下闪着橙色的光。

“那他就和阿念在一起了。”我说,“那幅画上的桥,他就真的走完了。”

马嘉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邮局门口。邮局已经关门了,但门口有一个邮筒,漆成墨绿色,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我把阿念的画装进一个防水信封,写上收件地址——云南省红河州元阳县南沙镇人民政府收转红河。然后把信封投进了邮筒。信封落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写寄件人吗?”马嘉祺问。

“不用。”我拍了拍手,“她知道是谁寄的。”

车子掉头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到了最边缘,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横在西山和天空之间。昆明的路灯亮得更密了,整座城市像是被一盏一盏地点燃。我突然想起沈远在审讯记录里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别画了,我已经不在镜子里了。

他在三十一年的漫长黑暗里学会了一件事,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从镜子里走出来。然后他把这个答案告诉了我。而我给他的答案是,来得及。

尾声

三个月后。昆明入秋了。基地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我站在院子里扫落叶,丁程鑫在旁边练格斗,拳脚带起的风把落叶重新卷到空中。他在一招一式之间忽然停下来,看着大门口停下的黑色轿车,说了一句话。

“来了。”

车上下来的是省高院的法官。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表情庄重而克制。马嘉祺迎上去,接过档案袋,拆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站在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校准。

“沈远的判决下来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判决书里有一段话——考虑到被告人主动自首、全部供述、提供关键证据协助揭开三十年前重大伦理犯罪案件,依法予以从宽。”

我停下扫帚。一片银杏叶落在肩头,我没有去拂。

“判决书的最后,”马嘉祺低下头看了一眼文件,“附了一行字。是沈远手写的,请求法官加进判决书里。”

“写的什么?”丁程鑫问。

马嘉祺抬起头看着我。

“时念。桥有人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扫落叶。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银杏叶被拢成一堆金黄。来年春天红河还会涨水,会漫过堤岸,把稻田淹成一片镜子。但这一次映在里面的不是深渊。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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