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第八章 房间
厦门大学心理系旧楼的搜查结果在第二天凌晨传回来了。
我趴在资料室的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马嘉祺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睛里有血丝,但坐姿依然笔直。
“结果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302室找到了。”
我坐直身体,肩上的外套滑落下来——是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袖口处磨得发白。是刘耀文的。
“房间里有什么?”
“椅子还在。镜子也在。”马嘉祺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那间房间跟沈远描述的一模一样——淡绿色的墙壁,灰色的塑胶地砖,天花板上四个吸音板。房间中央竖着一面镜子,两米高,一米五宽,背后刷了三遍防锈漆。镜子前面是一把金属椅子,扶手上绑着固定手腕的皮带。皮带已经老化开裂,但扣环还在。
“物证科在椅子上提取到了DNA。比对结果——”他顿了一下,“属于一个八到十岁的男性儿童。跟沈远留在福利院档案里的DNA样本一致。”
“还有呢?”
“地砖缝隙里提取到了尿液残留。吸音板背面有抓痕。是小孩的指甲留下的。”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克制,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把椅子被固定在地面上。固定螺栓是工业级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被绑在上面,即使挣扎到指甲劈裂,也没办法移动分毫。”
我闭上眼睛。周宁日记里那些文字突然变得有形状了——那个在黑暗里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帮我”的声音,是从这把椅子上发出来的。那个说“电是我的朋友”的声音,也是从这把椅子上发出来的。
“还有一样东西。”马嘉祺翻到下一张照片,“镜子的背面。物证科把镜子从墙上拆下来之后,发现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放大照片。那些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稚拙,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同一个句子,反复地写,写满了整个背面——
“我叫沈远。我不是小Y。我叫沈远。”
“他在镜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我说。
“写了七年。从八岁写到十五岁。”马嘉祺的声音低下去,“最下面那行字迹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物证科分析笔迹年龄,判断是十五岁左右写的。写的是——‘我叫沈远。我从镜子里出来了。爸爸死了。’”
资料室的门被推开,宋亚轩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眼袋。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林素芬的审讯记录。厦门那边连夜审的,刚传过来。”
我翻开文件夹。审讯记录的第一页贴着林素芬的照片。六十七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在菜市场买菜的老太太。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照片里死死地盯着镜头,瞳孔放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交代了多少?”马嘉祺问。
“全部。”宋亚轩坐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她说沈仲远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寻找合适的实验对象。他的理论是,人格不是天生的,是可以被系统性重塑的。他认为自己可以‘造人’——造一个完全空白的、可以被任意编程的人格。他需要一个儿童受试者来验证这个理论。”
“所以他选中了沈远。”
“对。沈远是林素芬亲自从福利院里挑出来的。”宋亚轩翻开文件夹中间的一页,“她说她在福利院看到沈远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沈远在惩罚室里对着镜子的时候,脸上不是恐惧,是空。她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此童已无旧我,可造之材。’”
“畜生。”马嘉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沈仲远收养沈远之后,花了五年时间在他身上做实验。镜面暴露是第一年。感官剥夺是第二年。条件反射重建是第三到第四年。第五年——”宋亚轩翻到最后一页,“第五年沈仲远发现实验失控了。因为沈远开始对他微笑。在实验室里,做完电击之后,沈远会抬头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的沈仲远,然后微笑。他说那个笑容不像孩子。像一个已经活了很多辈子的人。像是所有被沈仲远擦除的人格碎片,重新拼成了一个人。这个人只有一种能力——就是把恐惧反射回去。”
“像一面镜子。”我说。
“对。沈仲远在自己的论文结尾写道——‘我挖了一口井,井水涌上来了。现在井水开始照我。’然后他就死了。”
资料室里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天色正在变亮,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楼下传来丁程鑫吹口哨的声音,他在晨练。那口哨声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气,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缓慢地上发条。
“沈远现在在哪?”马嘉祺问。
宋亚轩摇摇头:“不知道。那段视频是从红河边上传来的,定位显示在红河州元阳县附近。但视频发送的时间是昨天傍晚六点。之后就没有任何信号了。他把手机丢进了红河里。”
“出入境呢?”
“没有记录。他如果想过境,有无数条小路可以走。金三角的毒品通道他走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熟悉那些路。”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第七张素描还钉在那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但脊背的弧度已经不再是防御的姿势。现在再看这张画,我突然觉得那个弧度不是蜷缩。是蓄力。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了快三十年。
“他不会跑的。”我说。
马嘉祺抬起头。
“他把证据交给了我们,把视频发给了所有媒体,把沈仲远的实验室交给了警方。他把三十年的账都算清了。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阿念的画。”我指着第七张素描,“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不是境外。是红河。”
“红河?”宋亚轩困惑地看着我,“红河有几百公里长,他要走红河的哪里?”
“阿念的家。”我把平板电脑翻到段念的档案,“元阳县,红河州。阿念九岁被拐卖之前住在那里。沈远在视频里说,阿念画过一条河,河上面有一座桥。她站在河这边画了沈远,希望他能走过去。他把那座桥搭完了,带着她的画回了红河——他是去还桥的。”
“还桥?”
“对。阿念给他画了一座桥,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桥搭到了对岸。现在他要带着那幅画回到她的家乡,把桥还给她。他说她画的花没有味道,镜子里的花是假的。他想让她知道,真的花在红河边开了。”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第七张素描。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放松,是把所有的判断都压在骨子里。
“时念,你知道他在等你吧。”
“知道。”
“他在红河边等你。不是等警察,不是等法律,是等你。他把所有的罪证都公开了,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然后一个人带着阿念的画去了红河。他不是在逃跑,是在约你见面。他想在你面前,把最后一块碎片归位。”
“因为他还没把最后那块镜子拼回去。我们拼出了沈仲远、林素芬、周宁、福利院的院长和室友,拼出了他杀人、他复仇、他把实验反转。但他还没告诉我们——那面镜子照不到他。它只能照到所有看着他的人。而我看见的是他。”
“对。所以他要见你。不是沈渡,不是镜面,不是小Y。是沈远。”马嘉祺转过身,看着我,晨光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你能去吗?”
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严浩翔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快递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刚到的。寄件人没有署名,但寄件地址是红河州元阳县南沙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邮戳是昨天下午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火漆印章。封口处只贴了一张透明胶带,普通得像是从街边文具店买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红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波光。河岸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幅画——是段念画的那幅。河的这边有一棵树,河的那边有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桥还在,但画里多了一样东西。
在桥的尽头,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人。笔迹稚拙,像是模仿孩子的手。那个小人站在房子前面,和之前阿念画的那个小人面对面。
两个人影中间,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姐姐,我帮你走完了。”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这次的收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时念,桥搭完了。阿念的画我还给了红河。现在我在河对岸。你能过来吗?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自己。”
照片从我手里滑落。严浩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在对岸。元阳县。红河边。”
“我知道。”
“你要去吗?”
我没有回答。我拿起刘耀文的夹克,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他应该还在楼顶的狙击位,清晨的风很凉,他会需要这件衣服。
然后我走到窗边。昆明的清晨是蓝紫色的,远处西山轮廓清晰,城市正在苏醒。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镜子——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便利店的防盗镜,人行道水洼里倒映的天空。但沈远不在任何一面镜子里了。他把自己从镜子里捞了出来。
“我去。”我说。
马嘉祺没有阻拦。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里喊了一声:“全员集合。十分钟后出发。目标红河州元阳县。”
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丁程鑫的口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战术靴跑过地板的声音。刘耀文从楼顶下来,脸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张真源提着工具箱从隔壁房间出来,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清醒。贺峻霖已经在往急救包里补充物品。
“时念。”马嘉祺忽然叫我。
“嗯?”
“到了那里,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声音掠过玻璃。清晨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第一缕金色的光照在白板上的第七张素描上。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脊背是蓄力的弧度。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了快三十年。
“我会告诉他,”我转身看着马嘉祺,“周宁姐姐最后做的那个梦里,她伸出手,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还来得及吗?’”
我把手表戴紧,感受着表带扣合的轻微咔嗒声。马嘉祺把它戴在我手上的时候,表带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现在它和我的皮肤一样温度了。
“我会告诉他答案。”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