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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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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六章 门

马嘉祺挂断电话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走到门口,把资料室的门反锁了。

第二件,掏出手机,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我不知道,但发完不到三十秒,走廊里就响起了宋亚轩的声音——不是对着我们说话,而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语气是那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急切:“对。现在。所有。”

第三件,他转过身看着我。

“时念,从这一刻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说的视线,是指我的眼睛能看到你的距离。不能超过三米。”

“三米?”

“三米。”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上厕所我在门外等,睡觉我在隔壁床,吃饭我坐你对面。你觉得不适了,随时可以叫停。但在沈远被关进审讯室之前,这个规则不变。”

我想说“这不现实”,但看到他的眼睛时,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近偏执的清醒。就好像他已经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而“时念脱离视线”这一条,在每一次推演里都以红色标记结束。

“好。”我说。

马嘉祺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清晰的话。

“你之前说,沈远在等人找到他。等了快三十年。”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等的不是我们。他等的是你。从他在楼梯间里蹲下来看你的那一刻,他就在等你了。”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宋亚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台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贺峻霖和严浩翔。贺峻霖拎着一个急救箱和一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严浩翔什么都没拿,但他的表情让我明白——他已经打完那通该打的电话了。

“张永昌的手机数据已经全部调出来了。”宋亚轩把电脑摊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在登机前确实接到了一通来自泰国的电话。我们溯源到清迈的一个IP地址。网络电话,不好追踪,但——”他顿了一下,“对方用的是沈远的声纹。”

“声纹?”

“对。沈远没有刻意伪装声音。就好像故意留下了痕迹。”

“因为他就是要我们知道是他。”我把那页便利贴的照片放到白板中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们要去找什么。飞机是一面镜子。张永昌死之前跟自己的倒影说话。这些不是谜题。这些是坐标。”

“指向哪里?”

“指向下一个死者。”

资料室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十四分。窗外警笛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正午沉闷的阳光和远处城市的低响。贺峻霖把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递过来,示意我贴在胸口。我照做了。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马嘉祺开口:“张永昌的通话记录里,除了沈远那通电话,还有没有别的?”

“有。”宋亚轩调出一份通话清单,“他在死前两天频繁联系过一个号码。座机,昆明的区号。户主叫——周淑梅。六十一岁,退休教师。丈夫十年前去世,独居在北市区一个老小区里。”

“周淑梅。”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跟沈仲远有关系吗?”

宋亚轩开始查。键盘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突然停了。

“她不是沈仲远的同事。她不是心理学圈的人。但——”他把一份档案放大到屏幕上,“她的女儿,周宁,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九年间在厦门大学读书。心理学系。研究生导师——”

“沈仲远。”

“对。”宋亚轩的声音压低了,“周宁是沈仲远的研究生。她的硕士学位论文题目是——《儿童创伤后人格重建中的伦理边界》。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了一个代号‘小Y’的受试者。”

“还有呢?”

“论文最后附了一份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文。上面有三个签名。第一个是沈仲远。第二个是林素芬——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行政秘书。第三个签名……”宋亚轩把文件放大到全屏,“第三个签名是周宁本人。”

“但她是学生。学生不会出现在伦理审查委员会里。”

“对。所以她签的不是‘同意’。”宋亚轩指着那行小字,“她签的是——‘见证’。时念,周宁是那个实验的见证人。”

贺峻霖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沈仲远的实验,除了他自己和林素芬之外,还有学生参与?”

“不只是参与。”我的目光从屏幕移到白板上,连接起三个名字——林素芬、周宁、周淑梅。“林素芬是行政秘书,周宁是研究生。她们都跟沈仲远有关。都在厦门。都在那个时间段。但现在林素芬在厦门,周宁的母亲在昆明。沈远第一个通知的是林素芬。张永昌死之前在联系周淑梅。”

“他在追猎实验的所有见证者。”马嘉祺说。

“或者——”严浩翔从角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忘记他在房间里。但现在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很慢很重,“或者他在通知她们——我来了。像当年通知沈仲远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嘴角没有平时的弧度,眉眼间是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卧底那几年见过什么、听过什么、被迫参与过什么——他从来不提。但这一刻,透过那副淡然的表情,我看见某种同类的共鸣。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说。

严浩翔没有否认。他拿起马克笔,在林素芬和周宁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沈仲远的实验有三个阶段——镜面暴露、感官剥夺、条件反射。对沈远来说,林素芬代表第一阶段。她是沈仲远的助手,负责在实验前安抚他、把他带到镜子前。周宁是第二阶段。她在感官剥夺实验里充当观察员,记录他在黑暗中的生理反应。”

“第三阶段呢?”

“第三阶段……”严浩翔在沈仲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亲自上手的人只有一个。沈仲远自己。”

“所以他已经杀了沈仲远。”我说,“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七日。被他收养的五周年。养父在诊所服巴比妥自杀。不,不是自杀——是他用恐惧诱发的心脏骤停。他把养父变成了第一个实验品。然后他去了福利院,把福利院的院长和室友也变成了实验品。”

“然后他去了泰国。”马嘉祺说。

“然后他去了泰国。”我重复道,“从厦门到曼谷,再到清迈。他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拿到临床心理学执照,开诊所,给阿念做治疗——阿念死后,他开始跨境活动。但他一直没有忘掉厦门的事。没有忘掉那个实验。”

“因为他忘不掉镜子。”贺峻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仲远的实验有一个核心假设——人格是可塑的,可以通过系统性的镜面暴露来擦除和重建。沈远是他最成功的实验品,也是最失败的。他被成功擦除了旧有人格,但新人格没能建立。沈仲远挖开了一个深渊,灌进去的不是新人格,而是所有受害者的碎片。”

贺峻霖推了推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所以沈远不是一个人格。他是很多碎片的集合体。他既是沈仲远施虐的对象,也是那个施虐者。他既是阿念想帮助的人,也是那个帮助失败的人。他既是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孤儿,也是那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每一块碎片都在自己的逻辑里运行,但所有碎片合在一起——就是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人。”

“而他在找一种方式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我接着他的话说,“他在用实验来拼。每杀一个跟当年实验有关的人,他就把一块碎片归位。沈仲远是施虐者——杀了。福利院院长是旁观者——杀了。室友是跟他一起被观察的同伴——杀了。阿念是他的病人,是他在试图治愈的人,也是让他再次确认‘无法治愈任何人’这条铁律的人——她死后,他把她也归了位。”

“那么现在他找到了谁?”马嘉祺问,但他问的时候眼睛已经落在了我身上。

资料室里一时没有声音。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稳定地跳动。我低头看着那条绿色的曲线,稳定,清晰,像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看到远方隐约的灯火。

“他在找我。”我说。

马嘉祺的下颌线微微收紧。

“沈远的碎片还剩最后一块没有归位。不是加害者,不是旁观者,不是病人——而是那个唯一在他变成深渊之前见过他的人。”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十三年前,厦门那栋楼的楼梯间。他蹲下来帮我包扎膝盖的时候,看见了我的眼睛。他说‘你的眼睛里有我’。那可能是他此生第一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却没有感到恐惧。”

“所以你不是猎物。”严浩翔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你是他的钥匙。是他最后一块拼图。”

“对。”

“他用十三年的时间在测试你。看你有没有资格成为——什么?”

“一个能让他看见自己却不会崩溃的镜子。”马嘉祺替我说完。

门突然被敲响了。急促,有力,带着某种无法压制的亢奋。

“队长!”是宋亚轩的声音,他在门外喊,“周淑梅那边有动静!北市区派出所刚接到报警,周淑梅的邻居说听到她家里传出一声尖叫。派出所派人去敲门,没人应门。门是反锁的——”

马嘉祺起身开门,边走边说:“叫上刘耀文,备车。丁程鑫留在这边守大本营。”

“不用叫耀文。”我站起身,“周淑梅不会死。”

马嘉祺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沈远不会杀周淑梅。”我把便利贴翻过来,指着最后一行字,“你看——‘我把你留在了飞机上’。他的意思是:上一面镜子里,你的位置不在里面。但下一面镜子,我会给你留好位置。张永昌死在飞机上,但死之前他联系过周淑梅。周淑梅不是一个随机目标。她是周宁的母亲——周宁是感官剥夺实验的观察员。”

“所以?”

“周淑梅是上一面镜子和下一面镜子之间的‘门’。沈远杀的不是她。杀的是她女儿。周宁。当年实验的观察员。周淑梅尖叫,因为她刚刚在镜子里看到了女儿。”

宋亚轩从电脑前抬起头:“时念,你怎么确定——”

“因为沈仲远的五篇论文只有五年的跨度,但周宁的硕士论文是第六年写的。实验结束之后她还在写论文,说明什么?说明她保留了实验数据。她的导师死在诊所里,她的受试者消失在福利院,她把数据带回了昆明。她用那些数据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个答案。

“她把数据留给了母亲。”马嘉祺说。

“对。所以沈远会去周淑梅家。不杀人——只取数据。”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厦门。

我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说话。然后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来,声音在发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是时念吗?”

“是。”

“我叫林素芬。沈仲远的秘书。刚才——刚才我接到了电话。三十年前的那个男孩。他在电话里叫我林阿姨,声音很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他说——林阿姨,我回来了。我照了很久的镜子,终于凑够了碎片。现在只差最后一块了。差一个看得见我却不怕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呜咽。

“他说,那个人叫时念。”

我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但声音出奇地平稳。

“林老师,他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素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决断。

“他说——告诉她,周淑梅家的门是开着的。那扇门后面有一条河。河这边是我,河那边是她。河的中间有一座桥,是我搭的。”

电话挂断了。

资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马嘉祺第一个开口:“所以周淑梅家没有危险。他在那里给你留了东西——当年的实验数据。那些数据是沈仲远的原罪,也是沈远的病历。他让你去取。”

“不是让我去取。”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他在问我敢不敢走进他的病历里。”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

“去哪?”

“北市区。周淑梅家。”他回头看我一眼,“既然他给你搭了桥,那就走。”

七分钟后,我们坐进了防弹越野车的后排。刘耀文开车,丁程鑫在副驾,严浩翔坐在我右边,张真源在后备箱位置看着设备。贺峻霖留守大本营,宋亚轩远程给我们导航。马嘉祺坐在我左边,全程没有看窗外,目光一直锁着前方后视镜里刘耀文的眼睛。

车窗外,昆明的街道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北市区越来越近,那些老旧居民楼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排排积灰的牙齿。

“时念。”马嘉祺忽然叫我。

“嗯?”

“到了周淑梅家,无论看到什么,你都要记得一件事。”

“什么?”

“你是你自己的底片。他有他的镜子,你有你的影子。没有人能照到你看不见自己。”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但右手在座椅上放的位置恰好离我手背不到一指。没有碰触,但温度在那里。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小区。五层红砖楼,爬山虎覆盖了半边墙。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发出慵懒的闪光。

周淑梅家的门在三楼。

楼梯间里残留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旧木头和肥皂的气息。我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声。每上一级台阶,心脏就多跳一拍。

到了三楼,门果然是开着的。

不是暴力破开的。是安安静静地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黄色的灯光。客厅很小,陈设老旧。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周淑梅。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双哭过的眼睛和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封信。

“您还好吗?”我蹲下来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信递过来。

信纸是老式的航空信纸。抬头是手写的四个字——

“致时念。”

我展开信。字迹清瘦、工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和便利贴上的一样。

“时念:

周阿姨不会有事。我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她女儿周宁的遗物。周宁生前保留了沈仲远实验室的全部原始数据。她把这些数据留给了周阿姨,周阿姨一个字都没敢看。今天我把它们拿走了。不是销毁——是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

这个主人不是我。是你。

你是唯一能把深渊照见底部的人。十三年来,我一直在确认这一点。我在厦门确认了六年,在金三角确认了三年,在清迈确认了两年,在昆明确认了最后两年。

每一次确认的方式都一样:我抛下一个线索,然后看你会不会追上来。

你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所以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最后一行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符号——

一面镜子。镜面里映着一双眼睛。和之前火漆印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镜子里那双眼睛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凑近了读。那行字写着:

“那面镜子照不出我。它只能照出所有看着我的人。只有你不一样。你看见的是我。”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改过很多次,又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保留下来。

“阿念的桥,我搭完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当年沈仲远实验室的全部原始数据目录。一百二十三页,记录了“小Y”在五年实验期间的每一次镜面暴露、每一次感官剥夺、每一次条件反射。心跳曲线、血压数值、皮质醇浓度。以及每一次电击之后的恢复时间。

一百二十三页,装订成册,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

“这是你的了。”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被马嘉祺接住。他把内容扫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原始数据。沈仲远的全套实验记录。这东西在任何一个犯罪心理学家眼里都价值连城。”马嘉祺低头看着我,“他把这个给你。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认为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倾斜。地上的光斑从周淑梅的脚边爬到沙发扶手上,把木纹照出一条条细细的刻痕。

宋亚轩的消息在这时候传进来。马嘉祺把手机打开,公放到最大音量。

“队长,厦门那边有新情况。林素芬在一小时前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跟便利贴一致。信的最后有一行字——‘他要把当年那个房间还给你们所有人。’”

“什么房间?”

“不知道。但林素芬收到信之后直接去敲了周宁母亲的门。周宁去年胃癌去世。她母亲一个人住。林素芬到了那栋楼下,没上楼。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然后给周宁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内容?”

“只有一句。她说:‘他把实验报告寄给了昆明那个女警。时念。那里面记录的不是他的死亡。是我们的。’”

资料传输的提示音响起。

“我把周宁生前的电脑数据也调出来了。时念,周宁在硕士论文答辩之后,确实保留了沈仲远实验室的完整备份。她把数据加密藏在了一个云端账号里,账号名称是——”

“‘小Y’。”我替他回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远刚才在信里说,‘她把数据留给周阿姨,周阿姨一个字都没敢看’。周淑梅不敢看,但那不是恐惧。是愧疚。因为她知道女儿当年做了什么——感官剥夺,三个月,每天十二小时。她女儿在黑暗里观察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何崩溃。”

我看着沙发上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的嘴角在颤抖,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不敢看,是因为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罪。”

车子重新启动,离开老旧的红砖楼,驶入下午三点钟的昆明街道。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刘耀文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像是怕急刹车颠碎车里的什么东西。

“时念。”张真源从后备箱探过身来,递给我一瓶水,“你的心率刚才有一段时间超过了一百一。现在降下来了。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很真实。这种真实正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他在搭桥。”我说。

“什么意思?”

“阿念画过一条河,河上面有一座桥。她站在河这边画了沈远,希望他能走过去。现在沈远在搭桥——他把沈仲远实验室的原始数据给了我。那份数据是一百二十三次暴行的证据,也是一百二十三次求救的信号。以前没人听见,但我能听见。他让我把那些信号翻译成语言,让所有人都听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在替当年那个关在房间里的男孩说话。”马嘉祺说。

“对。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那些加害者一个个找到。不是为了私刑复仇——是为了这一刻。把证据交到我手上。让我把那个房间公之于众。”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阳光在车窗上流淌,我突然想起那行被改过的字。

“阿念的桥,我搭完了。”

阿念想让他过桥。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把桥搭到了对岸。桥墩下是五条人命——沈仲远、福利院院长、那个室友、陈耀东、还有阿念自己。他先杀了父亲的造物主,再杀了所有旁观的见证者。然后他站在桥对岸,回头看河这边的我。

“他把证据给了我。”我说,“现在轮到我把那个房间的门打开。”

马嘉祺转头看着我。逆着车窗外的光,他的轮廓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校准了刻度才说出来的。

“那扇门上有一把锁。只有你能开。但开门的时候,我们七个人会站在你身后。”

刘耀文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少年人的笑意:“我枪管都擦好了。就算门后面是地狱,我也能在三百米外先把它狙成筛子。”

丁程鑫回过头来:“我没有三百米的射程,但要是门后面有东西想碰你,它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张真源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用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我膝盖上。包裹很沉。我隔着胶带也能闻到里面黑火药的味道。

“门后面有什么挡着路的话,”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帮你炸开。”

车窗外,城市正在被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镀成金色。我看着包裹上用马克笔写的那行字——“时念专用”。字迹不是张真源的,是马嘉祺的。

十三年前,一个男孩蹲在楼梯间里,透过一个女孩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一刻,他照了此生第一面没有恐惧的镜子。

现在他把整条红河都还给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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