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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

破晓aaa

破晓

第一章 画像

时念

审讯室的灯光刺眼得像要把人的灵魂都照穿。

我坐在金属椅上,对面是个杀人犯。不,准确地说,是个毒贩兼杀人犯。他的档案就摊在我面前——王建国,四十二岁,金三角某贩毒集团的中层头目,手上沾了至少三条人命。三天前被丁程鑫按在地上时,他还企图咬碎牙齿里的氰化物胶囊。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铐着手铐,眼神像条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时念,你确定可以?”

耳机里传来马嘉祺的声音。他总是这样,明明调音量的时候永远精准,却总爱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因为王建国在看我。

真正的看——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节奏变了半拍,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蜷缩。这些细微的反应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海里自动组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认识我。

不,他见过我。

“你不记得我了。”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但我记得你。去年边境那场围捕,你站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拿着对讲机。我当时离你只有——”

“三十七米。”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躲在那辆改装的皮卡后座。车身是军绿色,轮胎换过,左前轮的轴承磨损严重,转弯时会发出间歇性的摩擦声。”

笑容僵在他脸上。

“所以你注意到了。”我说,“那个声音暴露了你们的位置。每十七秒一次,左转的时候更明显。只要锁定这个频率,我们的狙击手就能预判你的位置。”

耳机里传来刘耀文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那枪我打的。右肩胛骨,贯穿伤。要不是上级要活口,我能打穿他左眼。”

王建国的左肩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创伤记忆的条件反射。好的,这可以用。

“但现在我不是来审你那些破事的。”我把档案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素描。

铅笔画的,线条粗粝但细节分明。一个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右眉尾部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的眼睛是我花了三个小时画的,每一条血丝都经过反复推敲,因为它们必须像——

像午夜盯着镜子时,看见的另一个自己。

“这个人,”我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代号‘镜面’。你们这行应该听过他。”

王建国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毒瘾犯了。我注意到他瞳孔的缩放频率在加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需要毒品,迫切地需要。

而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你难受。”我把另一只手里的钢笔帽拧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交代清楚,这是你的。放心,不是海洛因,只是美沙酮。但够你撑过今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五月十七号,你们有一批货从瑞丽入境。六百公斤冰毒,分装在十二辆冷藏车里,伪装成进口海鲜。”我没有看档案,这些信息早就刻在脑子里,“按照你们的老规矩,接货人应该在第二天凌晨三点到达昆明呈贡的那个废弃冷库。但你等了三个小时,没人来。”

他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

“因为接货人在前一天晚上死了。”我缓缓靠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陈耀东,绰号‘东哥’。死在自己的公寓里,全身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挣扎痕迹。法医给出的结论是——心脏骤停。自然死亡。”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信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四十二岁、没有任何心脏病史、上个月刚做过全面体检的人,突然‘心脏骤停’?”

他不说话了。

“你看过尸检报告吗?”我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陈耀东的瞳孔特写。看见了吗?虹膜边缘的这些细微出血点。有人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杀他。”

“什么方式?”

“恐惧。”

王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人在极度恐惧时,肾上腺素会急剧飙升,导致心率失常、血压升高,进而引发心脏骤停。但这需要极精确的控制——恐惧的程度必须恰好触发致命反应,又不能让他有任何挣扎的机会。”我把照片收回去,“杀死陈耀东的人,精通心理学、药理学,而且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他喜欢看着猎物在极度恐惧中死去。”

“你画的那个人……”

“对,‘镜面’。你们集团在东南亚的‘清道夫’。”我说出那个名字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重了一些,“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他擅长伪装。据说他可以完美地模仿任何人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甚至思维习惯。就像——”

“就像一面镜子。”

我点头:“他去杀陈耀东的时候,很可能伪装成了什么人。一个陈耀东完全不会防备的人。也许是他身边的亲信,也许是他信任的朋友,也许……”

“也许是他的心理医生。”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王建国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陈耀东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托人找了一个心理医生。据说水平很高,每次治疗完,他都觉得特别轻松。你画的这个人……”他的目光落在素描上,“轮廓不太像,但那个神态,特别是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想玩弄一下的傲慢劲——很像。太像了。”

“名字。”

“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

王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先给我药。就一口,我就能告诉你。”

我把美沙酮推到他面前。

他一把抓过去,手忙脚乱地吸了一口,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眼睛里那种紧绷的疯狂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

“他叫……沈渡。沈医生。”王建国吐出一口气,“但我劝你别查了。那个姓沈的,他不是人。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你最怕什么,然后把你最怕的东西变成真的。我见过被他杀的人——死之前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就好像……看到了地狱。”

耳机里传来宋亚轩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沈渡,三十八岁,临床心理学博士,曾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进修。两年前回国,在昆明开了间私人心理诊所。诊所地址是……等一下,这个地址——”

“怎么了?”

“是假的。沈渡这个人也是假的。我从公安系统查到的照片跟你画的完全不像,而且那个人去年已经意外去世了。有人用了他的身份。”

“有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宋亚轩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这个‘镜面’,他不仅杀了陈耀东,还顶替了一个死人。时念,这意味着他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这是一个计划。”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马嘉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捏信封的指节发白,这说明里面的内容让他紧张了。

“怎么回事?”丁程鑫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我听说有情况。”

“冷静。”马嘉祺把信封递给我,“这是刚送来的。指名给‘缉毒支队心理顾问时念’。”

我接过信封。牛皮纸质地,封口贴着一枚红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面镜子,镜面里映着一双眼睛。

“别拆。”贺峻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拿着半杯咖啡,“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沾什么神经毒剂。让我先做个检测。”

“不用。”

“时念!”

“他知道我会拆的。”我看着那双镜中的眼睛,感觉它好像在对我眨动,“他不是想杀我。至少现在不想。他只是想……打个招呼。”

我用指甲挑开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的人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十三年前的我。扎着双马尾,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那是我七岁生日那天拍的。问题是——这张照片是唯一的底片,应该在我家的相册里。

信的墨迹是暗红色的。那种颜色太熟悉了——经过处理的血液,混了抗凝剂,所以颜色格外鲜艳。

只有一行字:

“亲爱的时念,我照了你十三年。现在,轮到你来照我了。——镜面”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照片被我捏出了褶皱。

“他妈的。”刘耀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怒和慌张,“队长,请求立即对时念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这个疯子跟踪她十三年,绝对不只是想打招呼——”

“请求驳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马嘉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时念,从现在起,你升任本案的主办画像师。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镜面’的完整心理画像。”

“你疯了?!”丁程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她是受害者!让她参与办案,你等于把她推到最前面——”

“正因为她是受害者,她才最了解他。”马嘉祺一根根掰开丁程鑫的手指,声音依然平静,“这个男人已经盯着她看了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里,他的思维模式、行为习惯、情感偏好,一定会在时念身上留下痕迹。只有她能抓住那些痕迹。”

“可是——”

“没有可是。”马嘉祺转向我,“时念,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个七岁的女孩。

她笑得很天真。

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她的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欢笑、每一次成长,都被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看在眼里。

他看着她长大。

现在,他想让她看着他。

“我要抓到他。”我抬起头,感觉某种早已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给我资料室和办公室。从现在起,我不接任何其他案子。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社会关系,哪怕是只言片语,我都要。”

马嘉祺点了一下头:“宋亚轩,把时念的权限开到最高。所有数据库,包括国际刑警组织的犯罪心理档案,全部开放。”

“收到。”

“丁程鑫,安排人手进行二十四小时轮值。保护对象不是时念本人,是她的办公室和住所的外围。我不允许任何可疑人物接近她半径三百米之内。”

“明白。”丁程鑫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贺峻霖,查所有医院的血库记录。我要知道信上用的血型,血是从哪来的。”

“已经在查了。”贺峻霖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联系。

最后,马嘉祺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微微低头时,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缉毒支队刚刚成立心理画像部门,他是面试官。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画得太像。”

“为什么怕?”

“因为我画出来的人,好像活在我的脑子里。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作恶,我能体会他们的快感。我怕有一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会不想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那你就记住——不管你在里面待多久,我都会在外面等着。这扇门,永远不会上锁。”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一把钥匙。

“资料室的钥匙。”他说,“我让人清空了,所有档案全部转移。从今天起,那间屋子专门给你用。”

我看着那把钥匙,觉得它沉甸甸的。

“马嘉祺,”我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画他的时候,陷得太深……”

“不会。”他打断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你还想抓到他。只要你还想抓住他,你就不会迷失自己。仇恨是最管用的锚点。”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握着那把钥匙和那张照片,突然觉得过去十三年的人生像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我需要把它擦干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因为只有干净的镜子,才能照出镜子里的人。

张真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温和得像冬天里的热茶:“需要帮忙吗?资料室原本是仓库,有点潮湿。我去帮你调试除湿设备。”

“谢谢。”

“不用谢。”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念,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

“我在你办公室的防弹衣里加了一层石墨烯材料。重量只增加了零点三公斤,但抗冲击能力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他顿了顿,补充道,“队长让我加的。他说你以后可能会需要。”

我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很矛盾吧?”我说,“一边让我冲在最前面,一边又让你给我加防弹层。”

“这大概就是队长的温柔吧。”张真源也笑了,“他从来不会说,但他的手永远在你背后,准备接住你。”

远处传来严浩翔的声音,他似乎刚执行完外勤回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节奏:“我听说有活干了?谁是沈渡?”

“你怎么知道?”

他晃了晃手机:“宋亚轩把资料发我了。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和我之前的卧底区域有重叠。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什么传闻?”

严浩翔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他们说,‘镜面’杀人不是因为他恨你,而是因为他爱你。他只是把爱的方式搞错了——错得很彻底。”

他走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像耳语:

“时念,抓他的时候,别让他看你的眼睛。据说被‘镜面’注视过的人,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

说完他就走了,只留下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回声。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照片、信件和钥匙。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贺峻霖从拐角探出头来,手里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脱因的,不会影响睡眠。我知道你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但好歹让身体保持温暖。”

我接过咖啡,温度透过纸杯烫着掌心。

“他们都好紧张。”我说。

“因为你遇到的是个真正的疯子。”贺峻霖推了推眼镜,“跟踪你十三年,寄血书,还故意把第一次的线索指向你自己的童年记忆——他不是在向你示威。他是在邀请你。”

“邀请我什么?”

“玩一个游戏。”贺峻霖的表情很冷,这种冷跟他递给别人的咖啡完全不同,“一个只有你和他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线索就是密码,解读就是钥匙。每解开一个谜题,你就离他更近一步。但问题是——”

“什么?”

“你想过没有,当你走完他所有的迷宫,找到他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不是他,而你也已经不是你?”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但很清醒。

我需要这种清醒。

因为从收到这封信开始,我和“镜面”的游戏就开始了。

赌注是七条人命——陈耀东,以及未来可能被他杀死的人。

不,八条。

加上我自己。

我走进资料室,打开灯。

满墙的空架子等着我去填满。我把那张七岁时的照片用磁铁钉在白板中央,然后在旁边写下他的名字:

沈渡。

代号:镜面。

追踪年限:十三年。

然后我退后两步,看着这个刚刚开始的犯罪心理画像板。

那个人在镜子里。

他在等我。

而我,现在开始照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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