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
五丈原的朔风如刀,卷着漫天黄沙,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军帐。
诸葛亮卧于榻上,双目微阖,半生呕血沥智,尽数付与蜀汉江山。六出祁山,鞠躬尽瘁,终究难挽天数。
灯影摇曳,星火将熄。
他最后一念,无憾社稷,唯憾——辅臣之身,终受制于人,受制于世。
若有来世,不为相,不为辅,当执乾坤,自主沉浮。
意识彻底沉落的刹那,天地翻覆,岁月崩流。
……
康熙二十二年,冬。
紫禁城,阿哥所。
刺骨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侵入室内,伴着烛火微弱的暖光,一点点灌入一具稚嫩单薄的身躯。
胤禛猛地睁眼。
眸中没有孩童的懵懂天真,唯有一片沉淀千年的沉静、通透,以及一丝初醒的茫然。
耳边是细碎满语,软糯陌生,入耳晦涩。
眼前是明黄宫帐,雕梁玉柱,锦绣铺地,全然不是五丈原军帐的简陋肃杀。
抬手,是一双纤细、骨龄稚嫩的少年手掌,皮肉尚浅,力道微弱。
诸葛亮沉寂千年的心神,骤然震荡。
他……活了?
不是垂暮将死的蜀汉丞相,不是耗尽心血的乱世辅臣。
是年仅十岁,大清圣祖康熙的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
片刻之间,无数陌生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冲刷、融合、归位。
大清,康熙朝。
九龙并立,储位悬空。
皇子各结党羽,朝臣派系林立,吏治渐弛,国库虚耗,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积弊丛生。
年幼四皇子,生母位卑,早年失养,宫中无依无靠,性情孤僻寡言,向来不争不抢,在一众耀眼皇子之中,如同尘埃草芥,无人瞩目。
诸葛亮,不,如今的胤禛,缓缓垂眸。
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了然。
昔日他鞠躬尽瘁,辅佐幼主,守一隅残山剩水,逆天改命,终究徒劳。
这一生,天降机缘,落于天家皇子之身。
无后主掣肘,无国运桎梏。
紫禁城,不是困笼,是天下棋局。
胤禛缓缓坐起身,披衣拢袖,动作沉稳有度,全然不似十岁稚童。
窗外寒风呼啸,深宫寂寂。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带着穿越千年的沉敛气度:
“既入此世,便弃辅臣道。”
“从今往后,吾自执棋,吾定山河。”
半生为相,谋尽天下。
今生为君,掌尽乾坤。
前世他守的是一隅蜀汉。
今生,他要整肃浊世,清平宇内,立万世根基。
片刻后,贴身小太监小心翼翼入内,躬身行礼:“四阿哥,天寒,该进早膳、赴上书房课业了。”
以往的胤禛,性子冷硬寡言,动辄沉默疏离。
而今少年端坐榻边,眉目清宁,温润有度,目光深远如海,淡淡颔首:“知晓。”
小太监微怔。
只觉今日的四阿哥,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少了孤僻戾气,多了一种令人不敢轻犯的沉稳威仪,明明年纪尚幼,却莫名生出几分让人俯首的渊沉气场。
无人知晓,这具稚童身躯之内,住着一位算尽天下、智绝千古的卧龙。
上书房。
诸位皇子齐聚。
年长的太子胤礽温雅矜贵,备受圣宠;大阿哥张扬勇武,野心外露;三阿哥好文嗜书,附庸风雅;八阿哥待人温和,广结人缘,早已暗中收拢朝臣人心。
众皇子或谈笑,或攀比,或暗自较劲,各有姿态。
唯独末位的胤禛,垂眸端坐,神色淡然,不争不语。
旁人只当他素来无趣懦弱,不屑与争。
无人看透,这沉默少年眼底,早已铺开未来数十年的夺嫡棋局、天下利弊、国运兴衰。
九龙争储,世人皆逐虚名帝位。
唯他看清——
争位者亡,掌权者胜。
浮华党争皆是泡影,吏治、民心、军备、实权,方是定鼎天下的根本。
胤禛目光微抬,望向宫外遥远的天际。
五丈原风止,千年卧龙归位大清。
这一世已无主公,他不会为人作嫁衣。
他要等一场风起。
也要寻一柄,可伴他平定四海、镇守山河的绝世青锋。
深宫棋局已开。
宸光初明,长夜待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