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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新生·贪腐

九州归泽

初元道长指尖捻着半旧的拂尘,素白道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气,他望着陈伯然攥得发白的指节,温和的声音像山涧淌过的清泉:“寨主莫急,令郎虽命盘里劫煞交织,可天枢星隐隐偏亮——那是天命护持的征兆。届时自有带水相的良人渡他,劫数过了,便是海阔天空。”

陈伯然紧绷的肩膀松了松,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襁褓边缘,襁褓里的婴儿正攥着小拳头睡得安稳,脸上还带着出生时沾的薄汗。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带着恳求和一丝忐忑:“道长既看得分明,求您给犬子赐个名吧?这孩子出生时那场甘霖救了咱山寨周围十里的庄稼,我总觉得他生来就该有个配得上这份造化的名字。”

初元道长微微仰头,目光穿过屋顶的青瓦,仿佛看见云层里翻涌的水汽。他沉吟片刻,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个水纹:“此子五行缺水,却能引甘霖降世,是水脉与他认了亲。单名一个‘渊’字吧——深渊藏海,能纳百川;字‘润泽’,取他出生时润养苍生的意头,也盼他日后能如春雨般泽被一方。”

“陈渊……陈润泽……”陈伯然把名字含在嘴里反复念着,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出甜味来。他低头看着儿子粉嘟嘟的脸蛋,突然觉得这名字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那些关于“劫数”的阴霾里——哪怕前路难走,有这名字护着,儿子总能走得稳些。

忽然,初元道长猛地站起身,拂尘一甩,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收了回去,变回了出尘的淡然。他朝陈伯然略一拱手:“天命之人已见,贫道该走了。”话音刚落,不等陈伯然反应,他的身影就像被晨风吹起来似的,飘出了堂屋。

陈伯然还愣在原地,耳朵里已经传来院门外的清朗声音:“寨主多保重,五年后贫道再来,看看令郎的劫数是否有转圜的迹象。”他追出去时,只看见初元道长的素袍在山道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没一会儿就缩成了山坳里的一个小白点,最后连影子都没了。

太阳已经爬上山头,金色的光洒在山寨的木墙上,可陈伯然心里却像揣着块冰。喜的是道长说儿子是大星转世,将来要救世人——陈家寨祖祖辈辈都是山民,哪出过这么大本事的人?这荣耀想想都让他胸口发烫;还有“润泽”这名字,念着就觉得吉利,像给儿子裹了层护身符。

可忧的是那“劫数如影随形”的话。他见过山里头被雷劈的树,见过被山洪冲垮的屋,儿子的劫数会是什么?是摔着碰着,还是长大以后要遭大难?那“良人”又在哪里?会不会来得太晚?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在他心上,让他站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后背却凉飕飕的。

与此同时,大乾皇城的紫宸殿里,沉香木龙榻散发出的幽香气,盖不住殿内的沉闷。皇帝侧身躺着,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手臂瘦得像枯柴,皮肤蜡黄,还带着长期服丹药留下的青斑。他刚过四十岁,本该是帝王精力最盛的时候,可眼下眼窝深陷,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这都是沉溺酒色、乱吃丹药造的孽。

内侍总管冯翊敏站在床尾,一身石青色的宦官服浆洗得笔挺,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面白无须,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恭恭敬敬的,可只要皇帝的呼吸沉一点,他眼底就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等皇帝的呼噜声均匀起来,他才慢慢躬身往后退,脚步轻得像猫。

刚出紫宸殿的门槛,冯翊敏立刻直起腰,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换成了一副阴沉沉的模样。他理了理袖口,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静尘轩”,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碎步跟着,生怕踩错了步子惹他生气。

五年前,冯翊敏还只是个管御膳房的四品太监,可他瞅准了皇帝身体垮掉、无心管朝事的机会,像条毒蛇一样钻了空子。他先是哄着皇帝吃他“特意”找来的“补药”,让皇帝越来越离不开他;然后又用金银珠宝拉拢了一批想升官的官员,把那些敢跟他作对的老臣要么贬到外地,要么安个罪名关进大牢。

现在的冯翊敏,手里握着传旨的权力,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毕竟谁也不想被他在皇帝耳边说几句坏话。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个奸宦,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要么是被他捏住了把柄,要么是怕丢了乌纱帽。

紫宸殿的沉香还在飘,可大乾王朝的气数,却像皇帝的身体一样,一天比一天弱了。冯翊敏坐在静尘轩的太师椅上,端着小太监递来的热茶,看着窗外皇宫的琉璃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天下,早晚是他的。在这静谧而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宦官黄跃庭身着一袭深灰色的宦官服饰,神色极为恭谨,膝盖稳稳地跪在冯翊敏跟前,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仿若托举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高高托起那精致的托盘。托盘之上,几本礼单被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纸张崭新,边缘都被精心抚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送礼之人的用心。

黄跃庭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尖着嗓子,声音中透着一丝敬畏,说道:“干爹,这是工部、礼部、户部,还有武安侯送来给皇太后的贺礼礼单,内容详尽,无一疏漏,请您过目。”冯翊敏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身后的小太监眼尖,见此情景,赶忙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伐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黄跃庭手中接过托盘,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将托盘稳稳地放置在书案之上,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紧接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黄跃庭,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讨好。他缓缓低下头,一只手悄然探入怀中,像是生怕被旁人瞧见似的,小心翼翼地掏出四本礼单。这四本礼单的封皮看上去更为精致,隐隐透着一股华贵之气。黄跃庭重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绽放过度的花朵,显得有些夸张而刻意。他微微凑近冯翊敏,讨好地说道:“干爹,这几本可不同寻常,乃是几位大人单独孝顺您的,每一份都饱含着他们对您的敬重与心意。”

冯翊敏听闻,原本微眯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些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微微颔首,下巴轻抬,示意黄跃庭将礼单递过来。随后,眼神随意却又带着几分审视,在礼单上缓缓扫了一圈。看着礼单上罗列的名目与数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神色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他轻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开口鼓励道:“嗯,看来几位大人很是上心,不枉杂家平日里对他们的关照。跃庭啊,就代表杂家去好好答谢几位大人,言辞之间,要让他们知晓杂家心中的欢喜。另外,皇上那边你也要多留些心思,皇上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朝堂的局势。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皇上不经意间的一句言语,务必即刻告知杂家,不得有丝毫延误。”

黄跃庭忙不迭地点头,脑袋如捣蒜一般,脸上的谄媚之色愈发浓烈。他赶忙回应道:“干爹,您放心,皇上身边有小的悉心伺候着,小的就像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小的都能领会其中深意。保证不会出任何纰漏,一旦有任何情况,小的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向您汇报。”

“嗯,如此最好。行了,你退下吧。”冯翊敏摆了摆手,眼神又重新恢复了慵懒与倦怠,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兴趣。

黄跃庭再次点头称是,动作极为恭敬。他缓缓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而后转过身,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伐,恭敬地退出了冯翊敏的住所。待他走出房门,轻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房间里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剩下那淡淡的熏香,依旧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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