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苏婉清蹲在浣衣局的石板地上,指尖泡在飘着冰碴的浆洗衣物里,冻得通红发僵。皂角的涩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恨意。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是丞相府的嫡长女,站在杏花树下给彼时还是三皇子的萧玦递亲手做的护膝,看着他眉眼温柔地和她说,待他成事,定以十里红妆娶她为后。后来他真的坐上了龙椅,第一件事便是定了苏家通敌叛国的罪名,三百二十七口人,刑场上的血流得比她那年给他绣的红嫁衣还艳。
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尖疼,管事嬷嬷的巴掌狠狠落在她肩上,粗粝的指甲划破了她的衣领。"发什么呆!这批宫装可是要送去给贵妃娘娘的,搓坏了十个你也赔不起!"
苏婉清闷哼一声,攥紧了手里的衣裳,刚要低头认错,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吵吵闹闹的浣衣局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她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就看见明黄色的靴履跨过门槛,玄色衣摆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刺得她眼睛生疼。
萧玦就站在那里,身侧跟着乌泱泱一群太监宫女,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明明还是那张她爱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却像浸了冰一样,冻得她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苏婉清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指尖几乎要嵌进湿冷的衣物里。她现在这副样子,脸上还沾了皂角沫子,头发乱蓬蓬的,他应该认不出她才对。毕竟苏家倒台才三个月,宫里没人会把罪臣之女和曾经的丞相千金联系到一起。
可下一秒,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就停在了她面前。
"抬起头来。"萧玦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冷冽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婉清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故意露出怯懦茫然的神情,像所有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一样,慌忙地磕了个头。"奴、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头顶久久没有声音。她能感觉到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刀子一样刮来刮去,刮得她脸颊发烫。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和上一世他每次深夜来丞相府找她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旁边的管事嬷嬷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皇上恕罪!这丫头是上个月刚进宫的罪奴,笨得很,若是冲撞了皇上,奴婢这就把她拉下去发落!”
说着就有两个小太监要上来架她,苏婉清心里一松,只要能被拉走,哪怕挨顿打,也好过在这里和萧玦面对面。
“慢着。”萧玦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和自己对视。指腹的温度烫得苏婉清差点失态躲开,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这丫头长得倒是有几分意思,叫什么名字?”
苏婉清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强迫自己声音不发抖:“回、回皇上,奴婢叫阿清。”这是她进宫前特意改的名字,没人知道她的真名。
“阿清?”萧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她下巴都疼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倒是个好名字。既然这么笨,留在浣衣局也是浪费粮食,跟朕回养心殿吧,正好缺个倒夜香的。”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惊呆了。倒夜香的宫女虽说是最下等的活计,可那是在养心殿啊,是能天天见到皇上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
苏婉清却浑身冰凉。她太了解萧玦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宫女带在身边。他是不是认出她了?
她刚想开口拒绝,说自己笨手笨脚做不好差事,萧玦却已经站起了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怎么?不愿意?”
苏婉清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他嘴角噙着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头一沉。她咬了咬唇,正要磕头谢恩,就看见萧玦突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婉清,别装了。”
他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脏。苏婉清浑身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的震惊和恐慌再也藏不住。
萧玦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语气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朕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