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份粮水

石门在身后缓缓卡进石槽，闷响落定的瞬间，甬道里穿堂的风也被彻底隔绝在外。石室里静得发空，只有壁上夜光石的荧光缓慢流淌，在青棺表面晕开一层淡冷的光。张海盐卸下背上的行囊，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棺里睡得沉的人。行囊统共没几斤重，却压得他肩背发僵——里头装的不是行李，是他攒了近百年的、终于能说出口的后半辈子。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行囊边缘摸索，一样一样把东西取出来。六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压缩干粮，是临进广西前在县城供销社买的，硬邦邦的，搁年轻时他定然嫌寡淡，此刻拿在手里却分量精准，每块恰好够一天的热量，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又摸出六瓶封装好的淡水，拧开瓶盖倒进随身的搪瓷缸里。缸是旧的，白瓷掉了大半漆，侧面印着半只残缺的寄居蟹，是民国十七年他在吉隆坡夜市缠着张海虾凑钱买的，一对两个，另一个跟着那场爆炸沉进了海礁里，只剩这只，被他带了快一百年。

六缸水倒得一般齐，顺着石台边缘摆成笔直的一排，和六块干粮一一对应，码得整整齐齐，连间距都分毫不差。

张海盐直起身，对着青棺弯了弯嘴角，指尖轻点过最边上那缸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似的炫耀，又像在说给从前的自己听：“你以前总骂我丢三落四，出任务能把备用弹夹丢在半路上，吃的喝的从来算不准数。你看现在。”

他的手指顺着粮水的队列慢慢划过去，从第一份划到第六份，指腹上的老茧蹭过冰凉的石面，留下极轻的声响。

“六天的份，分得清清楚楚。不乱跑，不贪嘴，一点都不胡闹。”

话音落定，他自己先怔了怔。目光落在清凌凌的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影，像被风揉碎的海面，一下子就把他卷回了光绪末年那个晒得人皮疼的盛夏。

那是他们头一回正式搭档出任务，查一伙藏在厦门湾外荒岛的鸦片贩子。临出门前张海侠抱着装备清单核对了三遍，特意拎着他的水壶叮嘱：“岛上无淡水源，每人一壶，省着喝。敢半路喝光，没人给你兜底。”

那时的张海楼还满不在乎，叼着根狗尾巴草点头如捣蒜，转头往滩涂追探子的时候，嫌水壶晃得碍事，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大半壶。七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沙石烫得能烙熟面饼，他追出去半里地，脚步忽然一虚，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沙地里。

醒过来时半边脸埋在沙里，喉咙干得要冒火，后领却被人攥着，正费劲地往礁石后面拖。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撞进一双冷沉沉的眼睛里。张海侠额角全是汗，鬓角的碎发湿乎乎贴在脸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撑在礁石上，指节绷得泛白。

“张海楼，你是不是活腻了？”

一开口就是骂，声音哑得厉害，却半点情面都不留，“出门前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喂海鸟了？”

张海盐张了张嘴，喉咙疼得发不出声，只能皱着眉冲他笑。张海侠被他笑得更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末了还是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壶里只剩小半壶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把心口的燥意都压下去了大半。

“只剩这些了，再作就真把你扔这喂螃蟹。”张海侠别过脸，语气硬得像礁石，手却稳稳扶着水壶，怕他呛着。

说是要扔，最后还是半拖半扶，带着他在烫脚的滩涂上走了三里多地，直到踩上接应渔船的船板才松手。张海盐靠在船舷上喘气，看着前面人的背影——粗布衫全被汗浸湿了，贴在脊梁骨上，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却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晃。

回去之后张海侠足足骂了他三天。从校场骂到食堂，见他一次念叨一次，说他鲁莽冲动，说他没轻没重，说他迟早要栽在自己这破性子上。张海盐缩着脖子听，也不顶嘴，听得同队的老探员都忍不住打圆场，说小孩子家难免毛躁。

结果第三天夜里，他正趴在宿舍窗台上擦飞刀，楼下忽然传来轻叩窗棂的声响。他探出头，就看见张海侠站在廊柱底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看见他就皱起眉，语气还是冲得很：“楼下糖水铺剩的，没人喝，倒了糟蹋东西。”

碗里是冰酸梅汤，飘着两片薄荷叶，凉气顺着碗沿往上冒，沾得他指尖都发麻。张海盐接过来的时候想道谢，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衫角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只留下点淡淡的皂角香。

那碗酸梅汤甜得发齁，冰得他后槽牙都发酸。他蹲在窗台上喝了半宿，觉得比这辈子喝过的所有洋酒都够味。也是那天他在心里偷偷改了口，张海侠太板正，不好听，得叫张海虾。海盐配海虾，天生就是一对。

回忆像退潮的海水，缓缓从意识里抽离。石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石台上的水纹轻轻晃了晃，很快又归于平静。张海盐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只沾在嘴角，没沉进眼底。他伸手拿起最边上那杯淡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凉白开没什么滋味，远不如当年那碗酸梅汤甜，却安稳得很。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青棺的棺沿，声音放得很柔，像怕吵醒熟睡的人。

“第一天，就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讲起吧。”

“讲那个破庙，讲半块红薯，讲你站在流民里，回头瞪我的那一眼。”

他往后靠了靠，背脊贴上冰凉的棺壁。石质的寒意透过薄衫渗进来，意外地让人安心。就像很多年前，每次他横冲直撞闯了祸，只要回头能看见那个人站在身后，就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扛。

从前是他往前冲，对方在后面兜底。

现在他不走了，就守在这里，慢慢讲给对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