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雨总没个准头,傍晚还斜斜飘着细雨,檐角的水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木质楼梯吱呀一声响,张海盐拎着油纸包撞进来,一身咸湿的海风混着雨气,外衫下摆还沾着泥点。
靠窗的轮椅上坐着个人,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指尖还夹着半页档案纸。听见动静,张海虾没抬头,鼻子先动了动,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雨:“又去码头三号货仓了?硝石味混着七里香,你是钻人火药库滚了一圈?”
“我们虾仔这鼻子,比码头寻货的猎犬还灵。”张海盐啧了一声,把油纸包往八仙桌上一撂,解开系带的时候还不忘贫,“路过巷口花墙蹭了一下,就两朵破花,都叫你闻出来了?早知道给你塞海关缉私队去,省得天天在这小洋楼里闷着。”
他说着端出瓷盅,掀开盖子时腾起一股白汽,膏蟹的鲜香气混着粥香漫开来。是三条街外老潮州铺的蟹肉粥,熬得米水交融,上面还撒了点细碎的葱花。
张海虾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他袖口隐约露出来的暗红血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点破,只伸手去接瓷勺:“你说过这周不碰莫云高的货仓。”
“我就绕着围墙转了半圈,没进去。”张海盐把勺子塞他手里,拉了条板凳坐下,吊儿郎当地晃着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藏着的刀片,“摸清楚他们下周运货的路线,总比坐在这里等人家打上门强。”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张海虾舀了勺粥,刚入口就皱了皱眉:“姜放多了。”
“南洋湿气重,你这腿受寒就发僵,多喝点驱寒。”张海盐说着,伸手就想去碰他盖在薄毯下的膝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转而挠了挠下巴,“陈大夫说的药酒我今天也取回来了,晚上给你揉。”
张海虾没应声,低头慢慢喝着粥。窗外的雨渐渐密了,打在百叶窗上噼啪作响。他脊椎受了爆炸冲击,又沾了黄昏草的毒,下肢早没了知觉,阴雨天里脊椎骨缝里总泛着钝痛,像有针在慢慢扎。这些他没说过,但张海盐都知道。
三年前盘花海礁那一声炸响,张海盐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紧。他执意要闯礁盘毁黄昏草,算准了炸药当量,没算准莫云高提前埋了后手。是张海虾扑过来把他按在礁石后面,自己结结实实扛了冲击波。后来他背着浑身是血的人从海里游出来,一路上骂了八百遍“傻子”,手却抖得连人都差点抱不住。
“南安号那边有消息了。”张海虾放下勺子,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档案,“莫云高下周会亲自上船,黄昏草的毒株也在船上。这趟风险太大,你别……”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张海盐打断他,语气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却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你就在家给我算好路线、布好局,冲锋陷阵的事有我。你张哥我可是南洋第一快刀手,几个小喽啰还拦不住我。”
张海虾抬眼看他。灯光落在张海盐侧脸上,这人永远是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总挂着点痞笑,好像天塌下来都能贫两句。可只有他知道,这人后背上的伤疤叠着伤疤,穷奇纹身的边角都被旧伤盖了色;每天凌晨天不亮就起来煎药,晚上给他揉腿揉到后半夜,嘴上从来没一句软话。
“张海楼。”张海虾突然叫他的本名,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总觉得欠我的。”
空气静了几秒。张海盐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盯着桌角的木纹,过了半晌才嗤了一声:“谁欠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是嫌你瘫了之后没人给我算路线、查情报,麻烦得很。等把莫云高那孙子解决了,我就把你送回厦城南部档案馆,扔给张海琪,省得天天在我跟前碍眼。”
他说得凶,起身的时候却顺手拎走了空瓷盅,转身去厨房洗。水槽里的水流哗哗响,张海盐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怎么可能扔。
从丁戊奇荒的死人堆里被张海琪捡回来,他就跟这小子绑在一起了。小时候他闯祸,张海虾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回头还跟张海琪说“是我要去的”的人;进了档案馆出任务,他负责往前冲,张海虾负责兜底,多少次九死一生,都是两个人一起爬回来的。
什么“南部档案馆双雄”,什么“盐虾组合”,都是旁人瞎喊的。他心里清楚,张海虾就是他的半条命。
等他擦着手走回房间,张海虾已经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眉头还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推演路线。薄毯滑下来半边,露出没什么血色的手。
张海盐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他动作很稳,没惊醒怀里的人。张海虾比他轻不少,这三年养来养去,也没养回以前的分量。
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又拿了药酒出来,倒在掌心搓热,顺着张海虾的小腿慢慢往上揉。力道控制得刚好,不重也不轻。下肢没有知觉,可揉开了筋络,至少夜里不会疼得睡不着。
揉到一半,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睁开眼。眼神很清明,根本没睡熟。
“不用揉了。”张海虾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没用的。”
“废话,揉总比不揉强。”张海盐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等找到解药,你还得站起来跟我一起闯南安号。我可不想每次行动都背着你,怪沉的。”
张海虾看着他俯下去的侧脸,灯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人永远嘴硬,永远不说软话,可三年来煎药、擦身、按摩,一天都没落下。以前在档案馆,这人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洗,现在却能精准说出他每天几点会疼,哪种药膏抹上最舒服。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张海楼。”张海虾轻声说,“南安号要是真出了事,你就走,别管我。”
张海盐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脸上没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沉得很。他盯着张海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海虾,你给我记清楚。从你改这名那天起,盐和虾就绑死了。我去哪,你就得去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当年盘花海礁我能把你背回来,现在就能带你闯过南安号。”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想扔下我自己走,门都没有。”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张海虾看着他,没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张海盐继续给他揉腿,掌心的药酒发热,顺着皮肤渗进去。他揉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三年的亏欠、以后的念想,都揉进这没有知觉的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床上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嗯。一起走。”
张海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很快又压下去。他低头继续揉着,指尖碰到张海虾脚踝处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两人爬树掏鸟窝,张海虾为了接摔下来的他,被树枝划的。
雨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床边的人动作轻缓。
南洋的夜很长,前路也险。
但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没什么跨不过去的。
毕竟盐和虾,从来都是天生一对,拆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