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国坤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燕城连片的霓虹，冷光落在孟宴臣一身深灰定制西装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沉敛。
刚结束长达三小时的董事会，助理轻放一杯温茶，低声汇报晚宴宾客名单，末了犹豫停顿：“孟总，今晚慈善酒会，江知予小姐也会到场，主办方那边特意把她安排在您邻座。”
指尖捏着钢笔的力道骤然收紧，笔尖在文件留白处戳出一个细小墨点。
江知予。
这个名字搁置在他心底整整七年，像一枚压在蝴蝶标本盒最底层的薄纱，轻易不敢触碰，一碰就翻涌满室少年旧忆。
孟宴臣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指腹按压酸胀的眉心，镜片折射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恍惚。旁人都以为，他多年执念全系在许沁身上，母亲、公司元老、甚至许沁自己，都笃定他这份隐忍的偏爱是此生唯一的心结。
只有他自己清楚，年少那份无措的心动，源头从来不是寄人篱下、眉眼柔弱的许沁。
七岁那年孟家别墅后院，夏蝉聒噪，他蹲在梧桐树下，看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捧着断翅的白蛱蝶，指尖轻颤，舍不得半点力道惊扰濒死的小虫。
那是江知予。
同是世家子弟，性子却活得通透肆意，不像他从小被套上继承人的枷锁，循规蹈矩，步步克制。她会偷偷带他逃掉枯燥的礼仪课，蹲在街边小摊吃一碗滚烫酸辣粉；会拉着他去郊外山林捕蝴蝶，教他分辨不同蝶类的纹路；会在孟母严苛训诫他时，悄悄塞给他一颗橘子糖，轻声说“孟宴臣，你不必事事都完美”。
少年时代所有松弛、不被规矩束缚的快乐，全是江知予给的。
后来江家举家移民，她连夜登机，只托人转交给他一本手绘蝴蝶画册，扉页一行清隽字迹：待我归来，陪你看遍山间蝶。
可她一走就是七年，杳无音信。
也是自她离开那日起，许沁恰好被孟家收养。相似的单薄眉眼、受惊时垂眼落泪的模样，让深陷空落的孟宴臣错把替身当成慰藉，一错便是数年。他倾尽所有迁就许沁，纵容她所有任性，买下她随口一提的麦片厂，为她摆平无数麻烦，旁人羡煞这份兄长般的深情，只有深夜独处时，望着满墙蝴蝶标本，他心底总有一处空洞填不满。
那空洞，只属于江知予。
“知道了。”孟宴臣低哑出声，重新戴上眼镜，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一贯清冷，“酒会流程照常安排。”
助理退出去，办公室重归死寂。
他起身走到那面铺满蝴蝶标本的墙前，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只完整白蛱蝶上——那是当年江知予和他一同捕获的第一只蝴蝶。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描摹蝶翼纹路，记忆轰然翻涌。
高中毕业前夜，江知予靠在天台栏杆上，晚风掀动她白色连衣裙，转头看他，眼里盛满星光：“孟宴臣，等我读完建筑设计硕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设计一座满是蝴蝶花圃的小院。”
那时他藏了满心不敢言说的欢喜，刚要开口，江母的电话骤然打来，催她立刻收拾行李出国。仓促离别，连一句告白都没能说出口。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守着一墙蝴蝶，守着一句落空的约定，硬生生把对江知予的思念，错付在了另一个女孩身上。
手机突兀震动，是许沁打来的电话。
他沉默几秒，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许沁软糯委屈的声音：“哥，今晚慈善酒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宋焰那边……我们吵架了。”
放在标本柜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孟宴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往日迁就：“酒会都是商界长辈，你去不合适。有矛盾好好和宋焰沟通，不必事事找我。”
许沁愣住，语气带了几分不敢置信：“哥，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我……”
“我只是没时间一直替你收拾情绪残局。”孟宴臣打断她，没有多余安抚，“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不等许沁再说什么，他干脆挂断通话。
长久以来堆砌在许沁身上的包容与退让，在得知江知予即将归国的消息后，轰然崩塌。他终于清晰分清，这么多年的呵护不过是填补空缺的自我欺骗，从来不是心动。
傍晚时分，黑色宾利平稳驶入慈善酒会场馆。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往来交错，各路商界名流上前寒暄敬酒，孟宴臣从容应对，视线却不自觉在场内逡巡。
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宴会厅入口。
女人一身简约米白长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干净舒展，褪去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海外求学沉淀的从容淡然。她正低头和主办方负责人交谈，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侧颜线条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是江知予。
孟宴臣周身所有应酬的客套瞬间消散，周遭喧闹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江知予似是察觉到一道灼热目光，下意识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知予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温柔笑意，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
那一下挥手，像一把钥匙，彻底撬开孟宴臣尘封七年的心锁。
他无视身边还在交谈的合作商，径直穿过人群，一步步朝她走去。皮鞋踩过光洁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在躁动不安的心跳上。
走到她面前两米处站定，孟宴臣喉结滚动，七年积压的思念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问候，一字一顿，清晰落进江知予耳中：
“知予，你回来了。”
江知予抬眸望进他盛满复杂情绪的眼底，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怅然，轻声应道：“嗯，孟宴臣，我回来了。”
不远处，刚走进会场的许沁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心头莫名升起一阵尖锐的不安。她从未见过孟宴臣露出这般真切热烈的神情，那双常年清冷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玻璃展柜里困住多年的蝴蝶，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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