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天的重逢

雪天的重逢

初冬的风带着浅浅的寒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薄雪。

高二的午休食堂永远喧闹拥挤，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白雾笼罩着整片食堂。

张函瑞端着刚打好的午餐，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慢慢往前挪步。

他早已习惯这样平平淡淡的校园日子，安静、寡言、不凑热闹。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像张桂源那样耀眼、热烈、霸占过他整个青春的人。

曾经的他们是全校最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放学一起走，晚自习一起偷吃东西，难过互相安慰，开心一起疯闹。那份纯粹的友谊慢慢发酵，悄悄变成少年藏不住的心动。

他们小心翼翼靠近，试探、暧昧、沉沦，最后悄悄在一起。

是彼此的初恋，是彼此的偏爱，是彼此年少最滚烫的温柔。

可美好太短。

没有人知道原因，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在某个普通的夏天，张桂源忽然消失了。

联系方式清空，社交账号拉黑，搬家、转学，杳无音信。

一夜之间，彻底从张函瑞的世界里蒸发。

好好的恋人，好好的好几年的感情，硬生生断在最相爱的时候。

那道缺口，在张函瑞心里空了整整五年。

思念扎根，委屈堆积，爱意未消，恨意渐生。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压下去，学会了假装无所谓，学会了把张桂源这三个字死死封在心底，再也不提。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食堂人来人往，张函瑞低着头往前走，没有看路，步伐轻轻、散漫。

直到肩头猛地撞上一道坚硬温热的身影。

“砰——”

轻微的碰撞声响起，餐盘微微晃动。

张函瑞下意识抬头，想开口道歉。

视线抬起的那一秒。

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嘈杂、喧闹、人声、风声，全部消失殆尽。

眼前站着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俊，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清冷沉稳。

熟悉到刻骨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让他念了五年、恨了五年的脸。

是张桂源。

真的是他。

五年未见的人，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里。

时间仿佛骤然倒流，所有被压制的情绪在一瞬间轰然炸开。

张函瑞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望着对方，眼神迷茫、错愕，紧接着翻涌出层层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藏了五年、从未断绝的思念。

有被无故丢下、耿耿于怀的愤恨。

还有深入骨髓、怎么都割舍不掉的不舍。

爱恨纠缠，念怨交织，全部清清楚楚映在他那双泛红的眼底。

五年空白，在对视的一秒，全部轰然填满。

张桂源也看着他，漆黑的瞳孔牢牢锁着他的身影，眼底是压抑了五年的汹涌情绪，惊讶、酸涩、愧疚、失而复得。

他回来了。

今天，是他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

即将转入的班级，恰好是张函瑞所在的二班。

命运荒唐又残忍，让他们时隔五年，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短短几秒的对视，却像耗尽了张函瑞所有力气。

他不敢再看，不敢停留，不敢面对这迟来五年的重逢。

心口又酸又疼，又慌又乱，几乎快要窒息。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红了眼，怕自己藏不住情绪，怕自己卑微的想念被人一眼看穿。

于是几乎是本能的——

张函瑞猛地收回目光，连一句道歉都不敢说，慌乱转身，脚步仓促又狼狈。

他逃得极快，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任由心跳疯狂紊乱，一路冲出食堂，拐进外侧无人的走廊。

冷风迎面扑来。

他快步走到靠墙的角落，后背狠狠贴上冰凉的墙壁，整个人躲在墙后，避开食堂门口的视线。

墙后的风是凉的，初冬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钻进校服的领口，冻得张函瑞浑身发僵。

他死死贴着墙壁，指尖抠着冰冷的墙砖，骨节泛白。

张桂源的声音就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不远不近，沙哑又笃定，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他五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

躲不掉了。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口窒息。

五年前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有一夜之间清空的聊天框、拉黑的联系方式，和从此杳无音信的张桂源。

他们从形影不离的挚友，变成小心翼翼相拥的恋人，最后沦为彼此青春里，最刺眼的空白。

他怨过，恨过，无数个深夜翻遍两人曾经的合照，赌气发誓再也不会念着这个人。可重逢的一秒，所有的恨意都抵不过攒了五年的思念。

墙外面安静了几秒。

食堂的喧闹依旧沸沸扬扬，可这片角落，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张桂源没有逼他出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答案。

良久，他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颤抖：

“张函瑞，我知道你恨我。”

“我活该。”

简单的三个字，瞬间击溃了张函瑞所有的伪装。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哽咽的声音溢出来，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抹平所有执念。

可原来没有。

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的逞强。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是积压了五年的愧疚终于得以吐露，“当年的事，我没有一句解释，是我对不起你。”

墙后的少年闭紧双眼，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委屈。

对不起有什么用？

五年的空白，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独自消化的难过和不甘，怎么可能一句对不起就一笔勾销。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张桂源似乎走到了墙体的边缘，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打扰你的。”

“我是来弥补的。”

张函瑞猛地睁眼，眼底的泪水还未干涸，混杂着愤恨、委屈与难以割舍的不舍，乱糟糟缠在心头。

弥补？

太晚了。

五年的隔阂，早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柔和默契，磨出了厚厚的棱角。

他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声音细碎又倔强：“不用了。”

隔着一堵墙，短短两个字，冷淡又疏离。

墙外的张桂源身形一僵。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果，预想过他的冷漠、他的指责，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句轻飘飘的拒绝。

沉默蔓延开来，寒意愈发浓重。

过了许久，张桂源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苦涩：“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五年前你说走就走，” 张函瑞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压抑五年的崩溃，细碎的哭声藏不住，“张桂源，是你先丢下我的。现在你轻飘飘一句弥补，我就要原谅你吗？”

“我等过你。”

“我等了你整整一年。”

等不到消息，等不到解释，等不到他回头。最后只等来自己慢慢死心，逼着自己戒掉所有关于他的念想。

墙外侧彻底安静了。

张桂源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和悔恨。他当年年少莽撞，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困住，自以为是的放手是成全，却成了困住两人五年的枷锁，亲手弄丢了最爱的人。

“我知道，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你恨我，怨我，都应该。”

“但张函瑞，” 他停顿片刻，语气无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我不会再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

风掠过走廊，卷起地上的碎叶。

张函瑞靠在墙上，泪流满面，心里乱成一团麻。

恨是真的，思念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他逃避了这么久，躲开了对视，躲开了重逢，却终究躲不过刻在骨子里的心动和执念。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间，身前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张桂源绕过墙体，站到了他的面前。

五年未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他，里面盛满了五年的思念、愧疚、缱绻，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近在咫尺的距离，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瞬间击溃了张函瑞所有的防备。

他慌乱地别过头，想再次躲开，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吓到他。

“别躲了，函瑞。”

初冬的风穿过走廊，携着清冷的凉意，吹散了五年的隔阂，也吹来了这场迟到太久的，雪天重逢。

他们的故事，遗憾落幕过一次。

而这一次，张桂源拼尽全力，想要续写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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