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他

轰隆隆——

浓厚的乌云如同怒涛在城市上空翻腾， 久久不散。

C 市每逢⾬季便多雾弥漫。

这场连续三天未曾间歇的暴⾬， 似乎没有停下的趋势。

段程⽣望向窗外， 街道上的⾏⼈⼤多急于避⾬所以寥寥⽆⼏。

厨房内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乎盖过程安安的声⾳： “程⽣， 快来吃饭了。”

段程⽣收回了良久停留在窗外的视线， 转身应答。

程安安双⼿在围裙上揩了揩， 柔声道： “去给你爸打个电话， 菜已经好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家。”

段程⽣听话照做， 电话⾥两⼈⼏句简单的对话后便被匆匆挂断。

去厨房帮程安安端菜， ⼜去客厅打开电视。 段程⽣知道⽗亲有晚饭时看新闻的习惯， 所以他总是在饭前就提前打开。

此时⻔外响起⼀阵⾦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进⻔后的段誉⻙将⽪鞋上的⽔渍⽤抹布简单擦⼲后脱下， 身上的⽺⽑⼤⾐被他随意挂在椅背上。

程安安将锅底最后的⼀瓢菜舀到盘⼦⾥，

“快去洗⼿吃饭了。”

她将菜端上桌后转身咳了两声， 不知道是不是被厨房浓 的油烟熏到了。

洗完⼿， 三⼈坐在桌前吃饭。

客厅电视⾥传来的新闻播报没有停⽌。

20xx 年 6 ⽉ 9 ⽇，C 市城外⾼速公路发⽣⼀起交通事故，造成 2 ⼈死亡，1 ⼈受伤。 ⽬前事故原因公安机关正在进⼀步调查……

内容还在继续， 但段誉⻙却停⽌了咀嚼， ⽬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内的事故画⾯。

屋⼦内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刹时响起的⼿机铃声便在安静的客厅⾥显得格外突⺎。

段誉⻙起身向阳台⾛去。 ⼏分钟后， 接完电话的段誉⻙神⾊如常， 他慢慢地⾛到段程⽣身后。

宽厚的⼤⼿抚上后者的头， 说： “程⽣， 你有没有觉得⼀个⼈， 有时很孤单啊。”

这段⽆厘头的话让段程⽣感到疑惑，下意识地向程安安的看去。

程安安身体⼀顿，但还是继续低头吃着碗中的饭，没有任何表示。

10 岁的段程⽣却天真地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段程⽣放下碗筷 地点了点头， 抬头对上⽗亲的⽬光说道： “爸爸， 你要给我买⼩狗吗？”

段誉⻙轻轻松了⼝⽓，“不是， 我是问你想要弟弟吗？”

段程⽣没想到⽗亲会这样回答， 但清澈的瞳孔⾥却是隐隐可⻅的期待。

“想。”

段誉⻙笑了笑没说话， 随后⾛回⾃⼰的座位。

晚上， 段程⽣洗漱完准备回房，却⽆意间看到段誉⻙仍然待在阳台， 不知和电话那头的⼈说些什么。

段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段誉⻙已经不是第⼀次和他说想不想要弟弟妹妹这种玩笑话。

直到疲惫的身体被柔软的被窝包裹， 困意才渐渐袭来。

翌⽇， 段程⽣和往常⼀样通勤上学。

⼀直熬到下午才回家， 校⻔⼝的夕阳光有些晃眼， ⽐平常亮了许多。段程⽣伸⼿挡住，光线隐隐从指缝间透过。

进了家⻔， 段程⽣头也不抬地换着鞋⼦。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程安安声⾳从卧室⾥⾯传来。

“没赶上平常坐的那趟公交⻋。”段程⽣把鞋⼦放进鞋柜， 起身正准备⾛进卧室。

不经意间， 客厅之中⼀抹异样的身影映⼊眼帘， 段程⽣即将踏⼊卧室的脚步不由⾃主地定格

在了⻔⼝。

“你是谁？ ！ 为什么在我家。”

“我…”

眼前这位⽣疏的男孩， 双⼿紧紧握住⾐⻆， 显然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提问吓到， 顿时有些⼿⾜⽆措。

段程⽣没有等待他的回应， 径⾃跑向程安安的房间。

“妈妈！”

程安安看到他慌张的模样， 忍不住噗嗤⼀下笑出声， 猜想他⼤概是被客厅⾥的⼈吓到了。 她于是款步⾛到段程⽣⾯前， 轻轻地⽤左⼿捏了捏他的脸颊。

“程⽣， 你昨晚不是答应了你爸爸想要⼀个弟弟吗？ 这么快就忘记啦？”程安安语⽓中带着⼀丝⼩⼩的调侃。

“那他……”

“他是你爸爸从附近福利院⾥收养的孩⼦。”程安安明⽩段程⽣想要询问什么，随后她顿了顿⼜缓缓开⼝，

“这孩⼦挺可怜的， 你要承担好作为哥哥的责任啊。”

程安安这番话让段程⽣放下了⼼⾥的顾虑， ⾛到了客厅。

眼前瘦弱的男孩低着头， 似乎是因为刚刚发⽣的事， 还不敢和他对视。

段程⽣眼前只⻅他那柔顺的栗⾊发丝， ⾊泽与⼩刺猬的绒⽑如出⼀辙， 头顶上还俏⽪地旋着⼀个圈。

段程⽣忍住了上⼿触碰的念头，“刚刚不好意思啊， 是不是吓到你了？”

男孩没说话。

段程⽣没有等到回答， 霎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的脖⼦。

“你叫什么名字？”段程⽣放缓了语⽓。

“段邵闻。”段程⽣松了⼀⼝⽓， 轻轻地抚摸了⼀下他的头顶。 柔顺的发丝如⼼中所预期的那样， 细腻⽽

绵软。

“你以前住在哪⾥？ 从那个福利院来的？”

“我……不记得了。”段邵闻声⾳很⼩， 显然还是有些怕⽣。

“没事， 既然在我们家， 就把我当你哥哥吧。”段程⽣并没有多想。

“好。”

段邵闻的眼睛⽣得漂亮， 刚刚那句话让这双清澈如湖⽔⼀般的眼睛泛起涟漪， 明亮了⼏分。

听到段邵闻的回答， 段程⽣⼼⾥像塞了⼀团柔软的棉絮。

“程⽣， 邵闻。”

本应该在房间⾥的声⾳， 现在却出现在段程⽣身后。

“时间不早了， 快去洗漱。”

段程⽣让段邵闻先去。

程安安给⾃⼰倒了杯⽔，

“我差点忘了， 没有多的房间……”

⼿中倒好的⽔还没有⼊⼝， 拇指摩挲着瓷杯的⼿柄。

“程⽣， 只能先委屈你⼀下， 这周末我让你爸爸把杂物间清出来， 好不好？”

段程⽣摆摆⼿丝毫不介意，

“没事的妈妈， 我应该做的。”

程安安微笑着， 对⾃⼰这个懂事的孩⼦很是欣慰。

段程⽣说： “况且， 我很喜欢段邵闻弟弟。”

段邵闻刚从浴室⾥出来， 段程⽣便缓步⾛到他⾯前，

“今晚和我⼀起睡， 介意吗？”

前者⽤⼒地摇摇头， 段程⽣反是被他可爱的样⼦逗乐了。

⼏分钟后， 洗好的段程⽣在客厅没有⻅到段邵闻， ⾛到⾃⼰房⻔⼝， 看到段邵闻身上盖着被⼦， 看样⼦是程安安额外找的。

段程⽣坐到床边将叠好的被⼦理开，

“你睡⾥⾯吧。”

段邵闻听话地往⾥⾯挪了很⼤⼀截。

哒！

房间骤然陷⼊⿊暗。

“哈哈哈。段程⽣笑道： “你是不是碰到后⾯的开关了？”

段邵闻回头， 好像真的是。

“⾏了不⽤开， 反正⻢上睡了。”段程⽣边说边撩开被⼦上床。

盖好被⼦， 两个⼈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对⽅的呼吸声， 楼上还时不时传来桌椅挪动的噪⾳，⼏秒后⼜恢复寂静。

段程⽣不敢翻身， ⼀旦动作床体就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那个……程⽣哥哥。 你有多的枕头吗？”

段程⽣起身， “用我的吧”

随后把⾃⼰脖⼦下的枕头扯出来递给身后的段邵闻。

段邵闻握着递来的枕头， 盯着段程⽣的背影开⼝，

“你不⽤吗。”

“没事， 有时我也⽤不着。”

段邵闻没回话， 躺了下去。 厚厚的被⼦紧裹着⾃⼰， 眼前段程⽣的后脑勺也渐渐模糊起来。

等到窗外的阳光溜进卧室， 段程⽣和往常⼀样睁开眼， 起身， 本想伸个懒腰， 视线却被躺在边上的⼈吸引。

段邵闻整个⼈陷进洁⽩的被窝， 怀⾥的枕头被细⼩的胳膊搂得变形。

段程⽣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已经看了很久。 他⽴⻢轻声下床， 出了卧室。

洗漱完回房的段程⽣发现段邵闻已经醒了， 段程⽣坐回床边，

“昨晚睡得好吗， 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

刚睡醒的段邵闻有些发蒙， 黏黏糊糊地嗯了⼀声， 他头上⼏簇栗⾊的头发醒⽬地翘起。

段程⽣⻅状起身从⾯前⾼⼤的⾐柜⾥拿出⼀个⽑茸茸的娃娃递给还在打哈⽋的段邵闻。 后者显然不解地盯他。

“我看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搂着枕头， 这个送你。”

段邵闻还是伸⼿从段程⽣⼿⾥接过它， 看着⼿中狗不狗熊不熊的娃娃， 他抬头朝段程⽣眉眼弯弯甜甜地笑道，“谢谢程⽣哥哥， 我很喜欢。”

娃娃是⼀年前的段程⽣和程安安在商场抓娃娃抓到的，

程⽣还专⻔给它取了个名字——Cody。

现在的棕⾊玩偶仍然没有变样， 只是被压得瘪了些。

段程⽣望着⼿中 Cody 有些出神， 他回想起了段邵闻刚来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