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六早晨,温迟破天荒地起得比沈蘅早。
她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小裙子,认真思考了十分钟。鹅黄色的那件已经穿过了,上周末亲子活动就是穿它。今天去沈家,她想穿一件新的——粉色太娇,蓝色太冷,白色又太素。她最终选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珍珠装饰,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又白又软,像一块温润的玉。
沈蘅来敲门的时候,温迟已经把头发扎好了。高马尾,用一根藕荷色的发绳系着,和裙子配成一套。她自己对着镜子看了看,转头问沈蘅:"妈妈,这样可以吗?"
沈蘅靠着门框,看着那个小小的、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孩子,眼眶又有点发热。但她忍住了,笑着说:"可以。特别好看。"
"那你呢?"温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蘅一番。沈蘅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了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人了。
"妈妈也好看。"温迟评价道,语气客观得像一个艺术评论家。
沈蘅忍不住弯腰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个小大人。"
温迟任由她捏着,乖乖地仰着脸,等沈蘅捏够了才说:"那走吧。不能让外公等。"
温鹤庭在客厅里等着她们。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看见温迟下来,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精神。"
温迟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爷爷,你今天去吗?"
"去。"温鹤庭说,"你第一次回沈家,爷爷陪你。"
温迟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温鹤庭的指头。温鹤庭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脸上的严肃褪去了几分,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家的老宅在京城西郊,是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前后三进,青砖黛瓦,院中种着两棵百年的银杏树。温迟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见那两棵银杏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沈蘅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秋天叶子变黄,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蘅。沈蘅正望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目光有些失焦,嘴角抿着一条细细的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迟没有打扰她。
车子在沈家大门口停下来。沈砚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看见车到了快步迎上来。他先冲温鹤庭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弯腰看着车里的沈蘅和温迟。
"姐,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温迟。温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像是一个小小的定心丸。
沈蘅下了车。
她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门上那块"沈宅"的匾额。匾额是黑底金字,笔锋遒劲,她小时候每天上学出门都会看一眼。后来她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是翻的后墙,再也没有走过这扇正门。如今站在这扇门前,她恍惚觉得那些年月像是上辈子的事。
"姐,进去吧。"沈砚站在她旁边,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沈蘅迈过了门槛。
温迟跟在后面,牵着温鹤庭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沈家的大门。她的步子不大,但迈得很稳,藕荷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在水面上慢慢移动的荷。
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绕过那两棵银杏,到达正堂的时候,温迟看见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沈家的规矩大。老爷子发话说要吃饭,嫡系旁支能来的都来了。正堂里坐了十几个人,乌压压的一片,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小女孩身上。
温迟站在门槛上,安静地扫了一圈。
左边坐着三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面相应该是沈蘅的兄弟。中间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老爷子的。右边坐着几个女眷,年纪大的有六十开外,小的也就二十出头。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最末端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看见温迟进来,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沈屿。
温迟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堂的侧门传来。沈老爷子拄着黑檀木手杖走出来,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更衬得他威严凛然。他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满堂的儿孙,目光最终落在了门口的沈蘅和温迟身上。
"坐吧。"他说。
沈蘅微微颔首,牵着温迟走到左侧的位子上坐下。温鹤庭坐在她们旁边,脊背挺直,面容平静,气场丝毫不输给这满屋子的沈家人。
丫鬟们开始上茶。沈蘅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没有擦。
温迟看在眼里,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沈蘅接过来,握在手心,冲她笑了笑。
这个小小的互动被满屋子的人都看在了眼里。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眷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女人抿着嘴点了点头,看温迟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温软的东西。
沈老爷子放下茶盏,开口了:"沈蘅。"
沈蘅抬起头。
"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沈蘅沉默了几秒:"已经过去了。"
"过去没有过去,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老爷子把目光转向了温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温迟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确认什么。温迟安静地任由他打量,不躲不闪,也不故作从容,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回望着他。
"你叫温迟。"老爷子第二次说这句话。
"是。"温迟第二次回答。
"你妈妈说你六岁了。"
"快七岁了。"
老爷子微微挑眉:"快七岁,那就是六岁半。六岁半说话这么稳当,像谁?"
满堂安静。这个问题不好答。答像沈蘅,老爷子心里不一定高兴——沈蘅是叛逆出走的女儿;答像温家人,那今天这场认亲的饭就没意义了。
温迟想了想,平静地说:"像我自己。"
堂上一片静默。
沈屿在后排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沈老爷子看了孙子一眼,没有斥责。他重新看向温迟,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有水流过的声音。
"好一个像我自己。"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许。他把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你自己说,今天来沈家,你是来做什么的?"
温迟转头看了看沈蘅。沈蘅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温迟转回来,看着沈老爷子,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来认祖归宗的。我是来陪妈妈的。妈妈想回来,我就陪她回来。妈妈不想回来,我就陪她走。"
一句话把所有的立场都摆明了——温迟不稀罕沈家的身份,她只在乎沈蘅。
正堂里的空气凝了几秒。然后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温迟面前蹲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小迟,我是你小姨。"女人的声音有点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沈蘅是我大姐,我是沈薇。你……你长得真好看。"
温迟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的年轻女人,微微歪了歪头。沈薇,沈蘅最小的妹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眉眼和沈蘅有几分相似,但更活泼、更明亮,像一株被阳光浇灌过的向日葵。
"小姨好。"温迟说。
沈薇"呜"的一声就哭了。她把温迟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温迟被她身上淡雅的栀子花香包围着,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她抱着,顺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屿在后排捂着脸,不忍直视。
沈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仪:"开饭吧。"
宴席设在正堂旁边的花厅里。一张长桌,沈老爷子坐主位,沈蘅和温迟坐在他右手边,温鹤庭坐在他左手边。沈薇挤在温迟旁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殷勤得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珍宝。温迟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看了看,转头对沈薇说:"小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你挑爱吃的吃。"沈薇笑眯眯的,"不喜欢就放着。"
温迟没有挑食的习惯,她从小被温鹤庭教养得极好,碗里的东西都会吃完,一粒米都不剩。但今天实在是太多了,她沉默地埋头吃了大半碗,终于放下了筷子。
沈老爷子在对面看着,忽然开口:"吃不下了?"
"嗯。"
"那以后少给你夹点。"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温迟注意到他转头看了沈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纵容——像是在默许这个小女儿用她的方式去亲近这个流落在外的外甥女。
温迟把这一细节存进了脑子里。
席间气氛渐渐松动了一些。沈家的几个兄弟开始和温鹤庭交谈,从生意到政事到家常,你来我往,倒也算是融洽。沈蘅坐在位子上,话不多,但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薇全程黏着温迟,从她读什么书问到喜欢什么颜色,从班上有没有好朋友问到早上几点起床。温迟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给小朋友做讲解。到最后沈薇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小迟,小姨是不是太烦了?"
"不烦。"温迟说,"你是妈妈的妹妹,你多问我一些,我就能多知道一些妈妈以前的事。"
沈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眼眶又红了。她侧过头,小声地说:"你妈妈小时候啊……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姑娘。脾气也最好,从来不跟人红脸。但是倔,倔得像头驴。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迟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人,就为了那个人,跟家里闹翻了。外公气得砸了一套茶具,连夜让人封了后门不让她出去,她还是翻墙走了。"沈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温迟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人姓江是吗?"
沈薇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她看了看沈蘅,又看了看温迟,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妈妈告诉我的。"温迟平静地说。
沈薇的表情变得复杂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沈老爷子,老爷子正和温鹤庭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沈薇压低了声音,凑到温迟耳边:"小迟,那个人……小姨不能跟你说太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姓什么、父亲是谁,你只说姓温,其他的一个字都别提。"
温迟看着她紧张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
饭后,沈薇带着温迟去后院的银杏树下看秋千。那架秋千还在,铁链已经有些锈了,木板也换过了,但位置没变,就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底下。
温迟走上去,坐了上去。她的脚刚刚好能点着地,轻轻一蹬,秋千就悠悠地荡了起来。
沈薇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话都不说,就荡秋千。"
温迟荡了两下,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棵银杏。现在是春天,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头顶,像一片翠绿的云。
"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温迟问。
沈薇想了想:"在想那个人吧。"
温迟没有接话。她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绿色的云。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花厅的方向。
沈薇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穿过回廊,步态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脚下踩着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路。
那天下午,温迟在沈家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沈老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牵着沈蘅的手上了车。
温迟走到车门前,忽然回过头来。
沈老爷子微微一怔。
"外公,"温迟说,"你下次来看我好不好?我爷爷家的梅园很好看。虽然梅花已经谢了,但叶子也很好看。"
沈老爷子站在门廊下,手杖抵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沈薇在旁边拼命捂嘴,眼泪已经飙了出来。
温迟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冲门廊下那一排沈家人挥了挥手,动作落落大方,没有一点怯场。沈屿站在人群最后面,冲她做了个"下次见"的口型。温迟看见了,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驶离沈家的时候,沈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她没有擦。
温迟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指。
"妈妈,"温迟的声音很轻,"外公家也不可怕。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沈蘅睁开眼睛,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仿佛什么都能接住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苦——被囚禁的日日夜夜,被毁掉的青春,拼了命逃出来的九死一生——都在这双黑亮的眼睛面前,找到了意义。
"好。"沈蘅说,"妈妈听你的。"
车子驶过那两棵银杏树的时候,温迟透过车窗看了最后一眼。嫩绿色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朝她招手。
她把那个画面收进心里,和秋千、和沈薇的话、和那个"江"字放在一起。
她有一个感觉——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总有一天,她会把它们拼完整。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长大。
需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接住所有真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