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辞几乎是撞进家门的。
“哥!你回来——”沈晚棠从沙发上弹起来,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她哥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碗苍蝇。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暮辞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妹妹七分像的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干了件让沈晚棠目瞪口呆的事——
他对着镜子,“呕”了一声。
不是真的吐了,是那种表达极致恶心的、夸张的、带着强烈表演性质的“呕”。
沈晚棠追到洗手间门口:“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暮辞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就是想起来一些恶心的事。”
“什么事?”
沈暮辞没有回答。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下次一起来?”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向下撇着,表情像是有人逼他喝了一整瓶隔夜的豆汁。
“怎么了?他说什么了?”沈晚棠凑过来要看,沈暮辞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不给她看。
“没什么。”
“你明明在看他发的消息!”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看?”
“因为和你没关系。”沈暮辞的语气冷漠而坚决,“你那边怎么样了?他对你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晚棠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没有!完全正常!你不知道他有多绅士——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给我夹菜还用公筷,我问他什么他都回答得很认真,一点都没有敷衍的意思。而且你猜怎么着?他点的那些菜,全是我爱吃的!你说巧不巧?”
“巧。”沈暮辞说,语气平平的。
“而且他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啊!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说的‘不丑’就是普通人的水平,结果他那个长相根本就是——”
“行了。”沈暮辞打断她,“我知道了。”
沈晚棠委屈地闭嘴了。
沈暮辞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突然又“呕”了一声。
这次比刚才那个还大声。
沈晚棠彻底懵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起一个人说了句很恶心的话。”沈暮辞咬着牙说。
“谁啊?”
“不重要。”沈暮辞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我睡了。你今天晚上别吵我。”
他关上门,把自己摔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条短信。
“下次一起来?”
下次。
一起来。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
什么叫下次一起来?什么叫“一起”?他和那个人什么关系都不是,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连“认识”都算不上。他是沈晚棠的哥哥,对方是沈晚棠的相亲对象,仅此而已。
结果那个人给他发短信说“下次一起来”?
一起来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两个人一起来望月楼吃饭?以什么身份?以什么关系?
沈暮辞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舒服,但就是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复。
他要让那个人知道,这种话有多恶心。
沈暮辞坐起来,背靠床头,双手捧着手机,表情凝重得像在写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
他打了一行字:
“顾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删掉。
重来。
“我和顾先生似乎没有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
删掉。
重来。
“不用了,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
删掉。
这些都不够有杀伤力。太客气了,太礼貌了,太不“沈暮辞”了。
他要让对方知道,这种油腻的邀请让人作呕。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
“呕,还下次?油的要死,恶心。”
打完这行字,他看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呕”表达了他最直观的生理反应,“还下次?”表达了对他发出这种邀请的质疑,“油的要死”精准概括了他对那句话的整体评价,“恶心”则是画龙点睛的总结性陈词。
完美。
发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遍,犹豫了零点五秒。
会不会太过了?
不对,那个人先发这种油腻的话的,他不算过分。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沈暮辞感觉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三秒钟后他又睁开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油的要死。”
他用这四个字形容了顾衍舟给他发的消息。
顾衍舟。
顾氏集团的副总裁,商界公认的“活阎王”,他的死对头——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和他是死对头。
他给那个人发了“油的要死”四个字。
沈暮辞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刚发送的消息。
已读。
对方已读。
“已读”两个字安静地躺在短信界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沈暮辞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十秒钟,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看了十秒钟,还是没有回复。
再等十秒——
手机震了。
沈暮辞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点亮屏幕。
新短信,同一个号码。
只有一句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不油的?】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整个人都不自在的感觉,像有一只手从他胸腔里伸进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心脏。
不疼。
但很痒。
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回了四个字:
“我喜欢女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像一个即将冬眠的动物。
这次他真的要睡觉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理。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理。
第三下的时候,他掀开被子,一把抓起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第一条:【我知道。】
第二条:【但你喜欢什么是你的事,我喜欢什么是我的事。】
第三条:【晚安。】
沈暮辞盯着这三条消息,大脑短暂地短路了零点几秒。
“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他是男的?知道他说“我喜欢女的”是在拒绝还是在开玩笑?知道他在说谎?
“但你喜欢什么是你的事,我喜欢什么是我的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喜欢什么是我的事”?那个人喜欢什么?喜欢谁?
“晚安。”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用力程度让整个柜子都震了一下。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吊灯的黑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无声地注视着他。
“神经病。”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然后翻了个身。
“自恋狂。”又翻了个身。
“油腻。”再翻了个身。
“不要脸。”翻来翻去。
五分钟过去了,他还在翻。
沈暮辞猛地坐起来,抓了抓自己本来就够乱的头发,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挫败感的哀嚎。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沈晚棠穿女装去相亲。不应该在望月楼面对顾衍舟的时候没有当场走人。不应该加那个微信。不应该在自己朋友圈发那双鞋的照片。不应该在收到“鞋不错”的短信时不回复。不应该在收到“下次一起来”的时候回复“呕”。
每一个“不应该”堆叠起来,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凌晨一点,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心脏跳得比打游戏boss战时还快,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和那个人说的话。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再次打开短信界面。
他没有看顾衍舟发的那些消息,而是直接把整个对话删除了。
删除。
确认。
对话记录瞬间清空,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崭新的开始。
然后他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里的“顾衍舟”,手指悬在那个头像上。
删不删?
他犹豫了。
删了,对方会发现。不删,这个人就一直在他的通讯录里,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定时炸弹。
沈暮辞咬了咬牙,退出了微信。
不删。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如果现在删了,对方就知道他在意这件事了。他沈暮辞什么都不在意,尤其是对顾衍舟这个人——他一点都不在意,所以不需要删。
对。
就是这样。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这次终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衍舟说“我知道”的时候,他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是知道“沈晚棠”其实是男的?
还是知道那个“沈晚棠”就是他沈暮辞?
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沈暮辞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鼓点。
不可能。
他伪装得很好。
沈晚棠的化妆技术天衣无缝,假发、连衣裙、高跟鞋,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他连走路都特意变了姿势,说话也压低了声线——不对,他压的是音量,不是声线,因为怕声音太低沉被识破,所以故意说得很轻很柔。
但如果对方听力足够好,还是能听出他的声音本质上是男声。
而且那个人说“你和你哥长得真像”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感慨妹妹像哥哥,更像是在说——
“你以为你换了张皮我就不认识你了?”
沈暮辞打了个寒颤。
不。
不可能。
他想太多了。
一定是想太多了。
那个人发那种油了吧唧的短信,明显就是在撩妹——不,是在撩“沈晚棠”。对,那条短信本来就是发给“沈晚棠”的,不是发给他沈暮辞的。那个人还把他当成沈晚棠呢,根本不知道昨天坐在对面的是谁。
所以短信里说的“下次一起来”,是指和“沈晚棠”一起来。
和他沈暮辞没有关系。
沈暮辞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对。
和他没关系。
那个人在撩他妹妹,仅此而已。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只是因为觉得那个人太油腻了,觉得那种话太恶心了,觉得一个相亲对象对女方哥哥说这种话太没分寸了。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沈暮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望月楼的包厢,穿着那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和米白色的高跟鞋,戴着深棕色的大波浪假发。
对面的顾衍舟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着,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沈暮辞在梦里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不是形容。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顾衍舟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眉眼间的线条全部舒展开来,像冬天的冰面被春风吹裂,露出下面温热的、流动的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不油的?”
沈暮辞在梦里想了一秒,然后听到自己说——
“我喜欢闭嘴的。”
顾衍舟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巧了,”他说,“我刚好会闭嘴。”
然后他闭上了嘴。
但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方桌对视,一个穿着女装翻着白眼,一个穿着白衬衫弯着嘴角。
窗外的流水声叮叮咚咚地响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古筝曲。
沈暮辞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然后他看到了短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
点开一看。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油的吗?那你觉得什么味的不油?清蒸?】
沈暮辞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绝望的、比昨天那个“呕”还要大声的哀嚎。
沈晚棠在门外敲了两下:“哥?你没事吧?你在吐吗?”
“没有!”沈暮辞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得像隔了一堵墙,“走开!”
“你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不要!”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沈晚棠小声嘀咕的声音:“……莫名其妙。”
沈暮辞翻了个身,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条短信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油的吗?那你觉得什么味的不油?清蒸?”
神经病。
这人有病。
他把短信删了。
然后又删了。
对了,他昨天已经删过一次了。
但这个人的号码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短信收件箱里,带着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文字,像一个甩不掉的、无处不在的、阴魂不散的——
沈暮辞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也一起埋起来一样。
然后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
但那条短信的影子就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不管他睁眼还是闭眼,那几个字都在那儿,白底黑字,清晰得刺眼。
“清蒸?”
沈暮辞突然睁开眼,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清蒸你个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秋天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道里邻居遛狗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暮辞觉得,有些东西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变了,像一面原本平整的镜子被敲出了一道裂纹,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的是,城市另一端,一间高层公寓里,顾衍舟正靠在落地窗前的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面前是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今天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醒。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油的吗?那你觉得什么味的不油?清蒸?”
发送之后,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顾衍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象了一下沈暮辞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先是皱眉,然后是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嫌弃脸,然后会翻个白眼,骂一句“神经病”,把手机扔到一边,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再看一遍。
然后今天晚上,大概率会失眠。
顾衍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但他觉得今天这杯好像比平时甜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停在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的对话框里。
对方最后发的那句话还挂在上面。
“我喜欢女的。”
顾衍舟又看了一遍,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知道你喜欢女的。”他对着空气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但你现在穿着裙子呢,小猫咪。”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这次他没有再问什么“油不油”“清蒸不清蒸”的废话。
他发了一个时间。
【后天晚上,望月楼,听雨轩。你定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进衣帽间,开始挑选今天去公司要穿的西装。
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
因为深灰色是那个人昨天在望月楼散座区吃点心时穿的颜色——黑色T恤不算,但他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是深灰色的。
顾衍舟对着镜子系好袖扣,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失过。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城市从睡梦中苏醒,车流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知道,那个人此刻大概正把脸埋在枕头里,挣扎着要不要再看一眼手机。
他猜对了。
沈暮辞正在把脸埋在枕头里,挣扎着要不要再看一眼手机。
最终他还是看了。
新短信,同一个号码,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一分。
【后天晚上,望月楼,听雨轩。你定菜。】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巨大的、用尽全身力气的白眼。
“谁要跟你定菜啊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