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

我缓缓闭上眼，感觉有些困意，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我的高中时代

那个开学日，教室里的光影和空气里的粉笔灰味都清清楚楚。我坐在座位上刷手机，然后门开了，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

十七岁的裴若

那时候的她，小小的，瘦瘦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大了一号。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尾枯燥得厉害，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刀随便剪的。她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的，很腼腆，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后来她坐到了我旁边，成了我的同桌。一开始她什么话都不多说，我问什么她答什么，客气得像隔了一堵墙。后来有人欺负她，我拎着我的包砸了那个人脑袋上，从那以后，我们就熟了

高中的日子就这样流淌起来

没什么特别大的风浪。大概就是每天三点一线：上学、吃饭、回家，和裴若拌嘴。我嫌她太闷，她嫌我太吵。我抄她的数学作业，她一边嫌弃一边帮我写完。我往她书包里塞杯子、塞笔、塞零食、塞我觉得她会用的所有东西，她每次都说不收，但每次都收下了。我把她拽回家吃饭，我妈给她夹菜，她低头扒饭，半天不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日子就是这样。很简单，很平常，一转眼就过完了两年

高三那年，我们都努力了一把。我努力是因为成绩中不溜，好歹得考上个像样的大学；她努力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机会。我们互相撑着。我半夜刷题刷到趴在桌上睡着，早上醒来身上披着她的小毯子。她背书背到嗓子哑，我把润喉茶往她水杯里泡，嘴上说“你嗓子哑了说话更难听了”，她说“那你还不是天天找我说话”

高考那两天，下了小雨。考完最后一门，我们走出考场，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说了一句：“周驰，谢谢你。”我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她肩膀上：“说这干啥”

出成绩那天晚上，裴若在我家。因为她没有电脑，亲戚家也不让她碰，所以来我家查。我的成绩先出来——中规中矩，和往常没差太多，反正够我继承家产了。我妈看了一眼说“还行，比你爸强”然后就翻篇了

等到裴若查成绩的时候，我们全家比她还紧张

裴若这两年来，几乎每天都被我拽回家吃饭。我妈从一开始的“池池的同学”叫到“小若”，再到后来直接说“我们家小若”。她几乎成了我妈的第二个女儿

那天我妈搂着裴若的肩膀，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小若，小若，我好紧张啊”

裴若赶紧顺着我妈的后背，轻声说：“没事阿姨，不会的，我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也赶紧凑过去安慰：“肯定的！裴若你这么厉害，你这么优秀，你又这么努力，一定能成的。你要是不成，那阅卷老师一定眼睛有问题”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害怕地捂上了眼

然后是我先偷偷看的

我手指张开一条缝，从指缝里瞄了一眼屏幕。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凝固了

712

712！

这个成绩，足够让她上清华了

我第一声尖叫出来的时候，我妈差点被我吓出心脏病

“怎么样怎么样？！”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指着屏幕，声音哆嗦得不像自己的：“712！裴若你考了712！”

然后我们三个人撞在一起。我和我妈紧紧抱着裴若，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像是要把这两年的辛苦全都挤出去。我妈在说“太好了太好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呢，我直接哭出来了，边笑边哭的，跟疯了一样，抱着裴若的身子又蹦又跳

“太厉害了裴若！你终于成功了！你终于成功了！！”

裴若被我晃得头发都散了，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很亮很亮的那种

梦就停在这里

然后我猛地睁开眼

胸口咚咚地跳。窗外还是那片看了二十三年的夜景，卧室安安静静的，空调在低低地响。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我扶着胸口，半天没缓过来

原来这就是个梦

原来这，只是个梦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梦里的那个瘦瘦小小的裴若，那个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女孩，那个被我妈搂着肩膀紧张兮兮说“小若小若”的女孩，和今天下午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说“先考研究生，考完再考博”的女人，中间隔了整整七年

我靠在床头，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和裴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小时前她发的：到家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裴若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嗯？

“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你考了712”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句：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就笑了出来。是啊，都七年了。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缩回被子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柔柔的光落在眼皮上

七年了

还好不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