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临崖觉得冷。

血从脊骨后涌出来，浸透半幅战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耳边是喊杀，是蹄声，可忽然间，一切都远了。

视线发虚，眼前的残垣、刀光、血色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亮得不真实的画——

不是此刻的修罗场，而是许多年前，校场检阅之时。

彼时的虞怀锦，身着剪裁锋利的深色戎服，立领紧扣喉下，长靴紧裹小腿，腰间束带勒出利落弧度。白手套握着马鞭，在她抬手的瞬间，绶带在风里一扬。

她策马掠过新兵列队的最边缘，那里站着他——一个因为动作迟缓被点名的俘虏兵。

她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只在经过他身侧时，马鞭不轻不重敲在他肩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列人都听见：

“谢临崖。”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唇角压着一点近乎挑衅的笑，“再拖后腿，下一鞭就抽歪你的刀。”

他那时还是个被俘的卒子，握刀只为活命，脊背却在这一声里，不自觉绷得笔直。

可就在她擦肩而过、下颌微扬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光——不是柔光，是勋章冷冽的反光，是她笔直脊背里，硬生生撑起的一口气。

后来他们并肩多年，她是将军，他也是将军。她守的是天下道义，他守的是她。

如今，光要灭了。

他想笑一下，却只咳出一口血沫。罢了，这一世从泥泞里爬出来，能死在一个落满霞光的黄昏，死得离她不远，也算不亏。

只是可惜，到底……还是护不住她了。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瞬，他仿佛真看见她束腰佩绶，身影笔直得像裁开风，正向他奔来。

——可没有人奔来。

只有一只鸦，落在他空洞的眼眶边，啄食着那滴悬在眼角、迟迟未落的、滚烫的泪。

很多年后，有人指着那处，说那是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