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风万里端着咖啡杯走进客厅,脚步顿住了。
沙发上摊着一件荧光粉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夸张的卡通老虎头,老虎还戴着墨镜、叼着金链子。旁边是一条破洞多得几乎只剩下线的牛仔裤,外加一双亮黄色运动鞋。
“师父师父!好看吗?”
逆风旋从卧室蹦出来,头发还翘着几缕,身上正穿着那件荧光粉卫衣,冲风万里转了个圈。
风万里沉默了三秒钟。
“你……要去参加马戏团面试?”
“什么啊!”逆风旋不满地鼓起脸,“这是今年最潮的街头风!我昨晚熬夜抢到的限量款!”
风万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雅的白衬衫和深灰色开衫,又抬头看了看逆风旋。这孩子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荧光棒,连阳光都被衬得暗淡了几分。
“逆风旋。”风万里的语气很平静。
“嗯嗯!”
“你今年多大了?”
“师父你忘啦?按人类年龄算的话……”
“我的意思是,”风万里喝了一口咖啡,“你已经过了穿得像圣诞节装饰品的年纪了。”
逆风旋扑过来抱住风万里的胳膊,把荧光粉蹭了他一袖子:“师父你不懂!这叫年轻!叫活力!你衣柜里全是黑白灰,多闷啊!”
风万里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粉色的绒毛,决定不提醒他这个颜色洗不掉这件事。
“破天冰呢?”风万里问,“他今天不是来找你?”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逆风旋跑去开门,风万里在身后远远看见破天冰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长款风衣,内搭深灰高领毛衣,从头到脚不超过三种颜色,冷峻得像时尚杂志封面。
然后逆风旋把他那身荧光粉怼到了破天冰面前。
“天冰!你看我的新衣服!”
破天冰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开口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看吗?”
“嗯。”
逆风旋不满意这个答案,把人拉进门:“你多说两个字会怎样!”
破天冰被他拽进来,经过风万里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万里的眼神是:你看这孩子。
破天冰的眼神是:习惯了。
风万里放下咖啡杯,走向厨房:“你们吃早饭了吗?我熬了粥。”
“吃了吃了!”逆风旋喊,“但是师父做的我可以再吃一碗!”
风万里嘴角微微上扬,嘴上却说:“你穿成这样别进我厨房,掉色了怎么办。”
“才不会!”逆风旋已经跟着溜进了厨房。
风万里盛粥的时候,逆风旋趴在料理台边上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风万里余光瞥见,心想这孩子的审美要是能有他眼睛一半好看就行了。
“师父。”
“嗯。”
“你觉不觉得,我穿亮色显得气色好?”
“你穿麻袋气色都好。”风万里把粥碗推过去,“但这不是你穿成红绿灯的理由。”
逆风旋咯咯笑起来,故意把粥喝得很大声。
破天冰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风万里把自己粥里的红枣全都挑到了逆风旋碗里。逆风旋没发现,吃得很欢。
“破天冰,”风万里突然开口,“你师父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破天冰说,“昨天打电话,说想来找师伯下棋。”
“别让他来。”风万里面无表情地喝粥,“他上次来,把我珍藏的棋盘刮花了,还死不承认。”
逆风旋好奇地抬起头:“天冰,师叔真的刮花了棋盘还不认?”
“他认了。”破天冰说,“但是他说‘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花纹’。”
风万里捏勺子的手紧了紧。
逆风旋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傲长空师叔还是这么……”
“不许笑。”风万里看了他一眼。
但逆风旋看到风万里耳朵尖红了。
“师父你耳朵红了。”
“喝你的粥。”
“师父你是不是害羞了?”
“逆风旋。”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是师父你真的脸红了!”
风万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洗碗。逆风旋冲破天冰做了个鬼脸,破天冰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早饭,逆风旋非要出门“遛衣服”,拉着破天冰去超市。风万里一个人留在家里,把那件荧光粉卫衣从沙发上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在购物软件里搜索“荧光粉卫衣”。
然后默默关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在逆风旋常用的那个品牌店里,悄悄下单了一件同款的暗红色。至少暗红比荧光粉强一点。
付款的时候,页面跳出一行字:“您可能还喜欢”——下面推荐了一件米白色的基础款卫衣。
风万里犹豫了一下,加购了。
再犹豫了一下,给自己也买了一件同款米白。
“我只是不想他一个人穿得像信号灯。”他自言自语。
门铃响了。风万里以为逆风旋忘了带钥匙,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傲长空。
“师兄。”傲长空提着一袋水果,表情有些别扭,“路过,顺便看看。”
风万里靠在门框上,没让开:“棋盘赔我。”
“……我没说是来赔棋盘的。”傲长空移开目光,“是逆风旋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让我过来陪陪你。”
风万里愣了一下。
“那孩子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上了?”
“昨天半夜三点给我发消息,说‘傲长空师叔你明天去看看我师父吧他一个人好无聊’。”傲长空面无表情地复述,“我本来不想理的,但他给我发了三十条语音。”
风万里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让开身,让傲长空进门。
“他是不是还让你别说是我让的?”傲长空换了鞋,头也不抬地问。
“没说。但我猜得到。”风万里关上门,“那孩子从来不记得把牙膏盖子拧上,但记得所有人什么时候需要人陪。”
傲长空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眼沙发上的荧光粉,嘴角抽了一下:“这是逆风旋的新衣服?”
“……嗯。”
“你打算穿?”
“我打算烧掉。”
两兄弟难得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病相怜”四个字。
一个小时后,逆风旋和破天冰回来了。逆风旋手里多了一杯奶茶,破天冰替他拎着三个购物袋。
“师父——!师叔也在!”逆风旋飞扑过来,差点撞翻傲长空手里的茶杯,“师父你看我买的新拖鞋!”
他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双毛茸茸的、绿色的、恐龙造型的拖鞋。眼睛还凸出来的那种。
风万里看着那双拖鞋,又看了看逆风旋脚上那双已经穿烂了的蓝色恐龙拖鞋。那只蓝色的现在正歪在鞋柜旁边,一只眼睛掉了,棉花都露出来了。
“你不是有一双蓝色的吗?”风万里问。
“那双坏啦!”逆风旋理直气壮,“而且绿色也好看!跟我的荧光粉卫衣不搭吗?”
“你的荧光粉卫衣和什么都不搭。”风万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真正的嫌弃,只剩下一种无可奈何的、柔软的纵容。
逆风旋笑嘻嘻地穿上新拖鞋,在客厅里吧嗒吧嗒走了两圈,然后蹲到风万里面前:“师父你看,像不像小恐龙?”
风万里低头看着他。这孩子蹲在地上仰着脸,绿色的恐龙拖鞋配上那副“求夸奖”的表情,活脱脱一只大型犬。
风万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像。”他说,“像一只品味很差的小恐龙。”
逆风旋眯起眼睛笑了,蹭了蹭风万里的手心。
破天冰在旁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清了风万里家每样东西该放哪。傲长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眼酸,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对了师父,”逆风旋忽然想起什么,“我帮你买了一件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从最后一个购物袋里掏出一件米白色的基础款卫衣,没有任何图案。
风万里愣住了。
“我看师父你的衣柜里都是这种嘛,”逆风旋挠挠头,“我本来想买件花的,但是想了想,师父好像不喜欢太花的……所以买了这个。不贵,我自己攒的零花钱!”
他捧着那件米白色卫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风万里:“师父你喜欢吗?”
风万里接过那件卫衣,手指摸到柔软的棉质面料,和藏在口袋里的一张小纸条。
他趁逆风旋不注意的时候展开纸条,上面是逆风旋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不许再穿得那么素啦,不过你想穿什么都可以,我都喜欢。但我买的这个你要穿哦!”
风万里把纸条悄悄攥在手心,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
“还行。”他说,“不算太难看。”
“那就好!”逆风旋开心地蹦了一下,“那师父你穿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傲长空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破天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风万里沉默了两秒,脱下开衫,把那件米白色卫衣套了上去。
大小刚刚好。
“哇……”逆风旋夸张地鼓掌,“师父你变年轻了!年轻了十岁!”
“我本来也不老。”风万里扯了扯衣摆,神色淡然。
但他没有脱下那件卫衣。
傲长空看着师兄微微上扬的嘴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破天冰看了一眼逆风旋,后者正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逆风旋趴到沙发上,把脚上的绿色恐龙拖鞋翘到扶手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师父……”
“嗯。”
“下次我给你买一件荧光粉的吧,我们穿情侣款!”
“逆风旋,你再说一遍?”
“我说……师父我爱你!”
“……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啊!我就是爱师父嘛!”
风万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厨房:“中午想吃什么?”
“师父做什么我吃什么!”
风万里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逆风旋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破天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旁边,正在帮他拆奶茶的吸管。傲长空端着茶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厨房这边飘。
风万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旋风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亮晶晶的眼睛,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一件丑得让人头疼的配色。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
那件米白色的卫衣,他一整天都没有脱下来。
至于那件荧光粉卫衣……后来风万里偷偷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衣柜最深处。并不是要穿,而是每次打开衣柜看见那团扎眼的粉色,就会想起逆风旋穿着它转圈时说的那句“师父好看吗”。
多丑啊。
但也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