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北来得格外准时。
十一点五十,他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已经坐了三桌客人。林欢喜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自己找位置坐!今天吃红烧排骨和凉拌折耳根,吃得惯就吃,吃不惯……那你下盘再来!”
顾北在一个角落坐下,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微微泛红的脸,没忍住笑了一下。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在厨房里像将军一样发号施令、出来的菜还让人想舔盘子的,他只见过这一个。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林欢喜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先给其他桌上了菜,最后才走到他这一桌。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旁边配了一碟凉拌折耳根,脆生生的,看着就开胃。
“看啥子,趁热吃。”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一副要监工的架势。
顾北夹了一块排骨。入口软烂脱骨,酱香浓郁,甜咸适中,完全不输他吃过的任何一家东北酱大骨。
“好吃。”他说。
林欢喜满意地眯了眯眼:“那是当然的。我们欢喜食堂,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那这个呢?”顾北用筷子指了指那碟折耳根。
“你先尝。”
顾北夹了一小根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言难尽的复杂上。
“这什么味?”他艰难地咽下去,“像……鱼?”
“折耳根,也叫鱼腥草。”林欢喜看着他扭曲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北方人好像都吃不惯这个。”
“这玩意能吃惯才怪。”顾北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跟吃了一条活鱼似的。”
“你懂啥子,这是清热解毒的,我们重庆人从小吃到大。”
林欢喜从他筷子底下抢了一块排骨,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她的吃相谈不上优雅,但很真实,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在认真对待食物本身。
“你开这个店多久了?”顾北问。
“两年多吧。”林欢喜想了想,“之前给别个打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出来单干。我老汉儿(爸爸)一开始不同意,说女娃儿家家的开啥子馆子,又累又赚不到钱。我说我不为赚钱,我就是喜欢。”
“喜欢什么?”
林欢喜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院子里的黄桷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喜欢做饭给别个吃,”她说,“看他们吃完脸上那个表情,就觉得……嗯,人间值得。”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了口饭,耳朵尖又红了。
顾北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拍她。不是拍那种快门的咔嚓一下,是想认认真真地拍一组照片,把她和她的厨房、她的院子、她这座魔幻的城市都装进去。
“林欢喜,”他叫她。
“嗯?”
“我给你拍一组照片吧。”
林欢喜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中:“啥子意思?”
“给你店里拍,”顾北说,“当招牌用。”
林欢喜审视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收费不?”
“不收费。”
“那你要啥子?”
顾北想了想:“请我吃三天饭。”
林欢喜“嘁”了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你本来就天天来吃,这也算条件?”
“那就七天。”
“成交。”
她伸出手来,顾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握上去。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握锅铲留下的痕迹。
顾北握了两秒,松开。
林欢喜把手缩回去,假装看菜单,但菜单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下午两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欢喜把厨房收拾干净,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整个人看起来和厨房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走吧,”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我带你去几个好地方。”
顾北拎着相机包跟在她身后,心里冒出一句话——
她穿裙子比穿围裙好看。
不对。穿围裙也好看。
好像都好看。
下午的第一站是白象居。
林欢喜带他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从居民楼的楼道里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楼层之间有天桥连接,抬眼就能看到长江索道的缆车从头顶缓缓滑过。
“这个地方好多电影来取过景。”林欢喜靠在栏杆上,背后的长江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顾北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她。她今天好像刻意打扮过,头发顺滑地垂在肩上,裙子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膝盖以下那截白生生的小腿。
他按下快门。
“又是拍墙?”林欢喜挑眉。
“拍江。”
“那我呢?”
“你在画面里刚好挡了江,但也还行。”
林欢喜被他气笑了,走过来要抢他的相机。顾北把相机举高,188的身高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她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最后泄气地锤了他胸口一拳。
“顾北你等着。”
“等着呢。”
他们从天桥走到另一栋楼,林欢喜指着远处一栋橙红色的建筑:“那是来福士,好看不?”
“好看。”
“你没好好看。”
“看了。”
“那你复述一遍,那栋楼长啥样?”
顾北想了想:“橙红色的,高的。”
林欢喜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描述能力,也配当摄影师?”
“我拍得好就行。”
“那你拍我。”
“拍了。”
“啥时候拍的?”
“刚才你翻白眼的时候。”
林欢喜深吸一口气,表情管理彻底下线。顾北趁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是笑得张牙舞爪的那种,但意外地好看——是那种鲜活的、有生命力的、让人想收藏的好看。
他们在白象居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林欢喜带他去了龙门浩老街。青石板路,古老的石阶,两旁的茶馆和小店散发出悠闲的气息。她像一只熟悉地盘的山羊,在台阶上上下下如履平地,顾北跟在后面,一度觉得自己像在爬泰山。
“你们重庆人每天走这么多路,膝盖不疼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林欢喜站在台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他,阳光在她身后铺开一圈光晕。
“你们东北人每天挨零下三十度的冻,脸不疼吗?”
“疼。”
“那我们扯平了。”
她伸出手来。顾北愣了一秒,然后握上去,借力上了最后三级台阶。她拉他的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他的手被拽得一晃,差点撞到她身上。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眼睛里那一点慌张。
“放手。”她说。
“你先放的。”
林欢喜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顾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残留了一点温度在上面,像余温尚存的灶台。
傍晚六点,林欢喜说带他去南滨路看日落。
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对面是渝中半岛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光中变成一排剪影,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欢喜坐在江边的石阶上,脱了鞋子,把脚伸进冰凉的江水里。
“舒服。”她眯着眼感叹。
顾北在她旁边坐下,相机放在一边,难得没有举起来。
“怎么不拍了?”她问。
“在休息。”
“那你之前那些照片,都是在工作状态拍的?”
“差不多。”
林欢喜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火锅店飘来的辣椒香。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粉紫色,又变成深蓝色,整个过程像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
“顾北,”林欢喜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要在重庆待多久?”
顾北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表情很平静,但脚尖在水里轻轻点着水,暴露了她的不安。
“没定,”他说,“看心情。”
“那你的心情,现在是好还是不好?”
顾北想了想,说:“还行。”
林欢喜“哦”了一声,脚尖点水的频率加快了。
顾北看着她,心想,这个女人嘴上风风火火,心里那点小九九其实一清二楚。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东北人讲,这叫啥来着?
——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欢喜。”
“做啥子?”
“你昨天说,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生下来就笑。”
“咋了?”
“我见过你笑了好几次,”顾北说,“但有一种笑你还没对我露过。”
林欢喜转过头来,拧着眉看他:“哪种?”
顾北没回答,拿起相机对准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就是刚才这种。”他说。
林欢喜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她被他那句话问懵了,表情介于疑惑和期待之间,嘴角无意识地勾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很轻很浅的、来不及掩饰的——心动。
“顾北你耍我!”她抄起旁边一只鞋子要扔他。
顾北笑着躲开,江风把他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像谁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线。
林欢喜把鞋子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明天我要去菜市场进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拍‘山城烟火气’的话,菜市场是个好地方。七点半,你爱来不来。”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踩在石阶上噔噔噔的,像怕他追上来似的。
顾北坐在原地没动。
江风吹过来,他看了一眼相机里最后那张照片。
画面里,林欢喜半侧着身子,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里有江面的碎光,嘴角的弧度恰好卡在“心动”和“害羞”之间。
好看。
真的好看。
他把相机小心翼翼放进包里,站起身来。
七点半。
他当然会去。
这还用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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