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周砚站在商场门口的阴凉处,手里的冰激凌已经化了三分之一,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滴在她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周砚!这儿呢!”
林薇从一辆白色奔驰里探出头来,冲她使劲挥手。车窗贴膜的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人。
周砚把冰激凌最后的蛋筒塞进嘴里,快步走过去。拉开后车门的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车里还有两个人。
驾驶座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寸头,肤色黝黑,穿着一件黑色T恤,领口紧绷着,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坐姿很直,背部和座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正低头玩手机,余光扫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了。
“上车呀!”林薇坐在后排另一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周砚上了车,冷气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对方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周砚就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那种眼神她没见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本能性的评估,像猎食者在判断猎物有没有威胁。凌厉,直接,不带任何情绪。
“董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砚,我最好的姐妹。”林薇热情地介绍,“周砚,这是董震,我表哥的发小,现在开训练营当教官,可有本事了。”
董震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副驾驶上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好,我叫方远,董震的战友。林薇非要拉着我们出来吃饭,说介绍什么重要朋友认识。”
他的语气随和很多,带着点东北口音,憨憨的。
周砚冲他笑了笑:“你好。”
车子发动,驶入主路。林薇打开了话匣子:“董震,你那个训练营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报名的人挺多的?”
“还行。”董震惜字如金。
“方远,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特别能打?你有没有见过真刀真枪干的那种?”
方远挠挠头:“这个……不能说,保密。”
林薇撇撇嘴,转向周砚:“你看,他们都是闷葫芦。对了砚砚,你最近在干嘛呢?上次你说要找新工作,找到了吗?”
车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周砚垂下眼帘:“没有,还在看。”
“哎呀没事,慢慢找嘛,你才十九岁,急什么。”林薇大大咧咧地说。
“十九岁就不应该工作了?”董震突然开口,声音很平淡,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周砚抬头看向后视镜,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我是说,”董震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个年纪不应该在社会上晃荡,要么读书,要么学门手艺,要么去部队锻炼两年。什么都不做,就是浪费时间。”
林薇张了张嘴,想打圆场。
周砚已经开口了:“你谁啊?凭什么说教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董震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认可,但转瞬即逝。
“我只是说事实。”他说。
“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张嘴就说我浪费时间?”周砚的声调高了半度,“我大学退学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每天都在找工作,我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教育我!”
“退学?”董震终于回过头来,正面看了她一眼。
他的五官比周砚想象的要好看——线条硬朗,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坚定。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为什么退学?”他问。
“这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车上?”
周砚被噎住了。
林薇赶紧插话:“哎呀你们别吵了,都是朋友,干嘛呀这是。董震你也是,人家小女生你跟她较什么劲。砚砚你别生气,他就是这臭脾气,对谁都这样。”
方远也帮腔:“就是就是,震哥,别一上来就教训人。周砚你别往心里去,震哥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笨。”
董震没再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林薇试图转移话题:“咱们去吃啥?我听说有家新开的火锅店不错……”
“随便。”董震说。
“火锅就挺好。”方远附和。
周砚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忙着自己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刚才的争吵,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十九岁,高中毕业一年,大学上了半年就退学,换过四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两个月,最短的只干了一周。不是她不想干,而是每次都觉得不对劲,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着走着就想脱下来。
爸妈说她眼高手低,同学说她矫情,就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车子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几个人下了车。
周砚走在最后面,和董震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注意到他的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重心始终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几乎没有起伏。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双手微微虚握,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坐进包厢后,林薇和方远负责点菜,周砚低头喝水,董震端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你退学后都干了什么?”董震突然问。
周砚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再次开口。
“这不关你的事。”她说。
“我知道。”董震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主动退学的十九岁女孩,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生气。”
周砚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在奶茶店干过,在服装店干过,在快递站分拣过包裹,在教育机构当过电话销售。”她一五一十地说,像是在背书,“平均每份工作干一个半月,最长的是奶茶店,干了两个月零三天,因为店长让我连续上了二十天班没休息,我跟他吵了一架,走了。”
“为什么不干了?”董震问。
“我说了,太累了。”
“是太累了,还是受不了别人指挥你?”
周砚愣了一下。
董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身上有一股劲儿,不服管,不认命,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好的出路。但你找不到那个出路在哪儿,所以你就不断地尝试,然后不断地放弃,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找不到出路,而是你根本没做好吃苦的准备?”
周砚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发现——董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你懂什么。”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发颤。
“我当过兵。”董震说,“新兵连的时候,五公里越野我跑了二十二分钟,全连第一。但指导员说我姿态不对,让我重跑。我跑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跑了十二遍,跑到吐。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周砚摇头。
“我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跑了第一还要被罚?凭什么规则是你定的,标准也是你定的?”董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不算笑的表情,“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我得接受这条路上的规则。你也是一样,你可以选择不上大学,但你选择了,就得接受没有学历带来的后果。你可以选择不工作,但你选择了,就得接受打工带来的委屈。”
“我没说不接受。”周砚反驳。
“你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你没接受。”
包厢里安静下来。
林薇和方远点完菜回来,发现气氛不对,面面相觑。
“怎么了这是?”林薇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董震和周砚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嘴。
方远识趣地岔开话题:“菜点好了,我让他们快点上。震哥,你说的那个新项目的事,要不要跟林薇她们说说?”
董震看了方远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
“什么项目?”林薇眼睛一亮。
“我想开一家安保公司。”董震说,“不是普通的保安,是专业的安保服务,企业安全咨询、私人保镖、风险评估这些。我在部队学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林薇兴奋地拍手:“这个好!正好我哥最近在找安保公司,他们公司刚搬了新园区,需要人。”
“不是那种。”董震摇头,“我要做的不是看大门的那种保安,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
周砚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董震继续说:“训练营开了快两年了,攒了点钱,也攒了点人脉。方远愿意过来帮我,还差一个……算了,不说这个。”
“差什么?”林薇追问。
“差一个搞运营的。”方远接话,“震哥搞专业没问题,我搞执行也没问题,但我们俩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谈生意、搞宣传这些。找了好几个,都不合适。”
周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她在奶茶店干过运营(虽然只是帮店长排班进货),在服装店干过销售(虽然业绩一般),在教育机构干过电话销售(虽然每天都被骂)……这些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像是一幅模糊的拼图渐渐清晰。
但她什么都没说。
火锅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几个人开始涮菜,气氛渐渐缓和。林薇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方远讲部队的笑话,董震偶尔插一句,周砚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周砚起身去洗手间。
她对着镜子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有些发红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她对着镜子说,“你一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运营?你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还想去帮别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擦干手,推门出来,差点撞上一个人。
董震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烟,但没点。
“偷听别人说话?”周砚没好气地说。
“我在抽烟。”董震晃了晃手里的烟,“虽然没点。”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董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刚才说的那个位置,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试试。”
周砚愣住了。
“别误会,”董震说,“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因为你朋友的面子。我刚才那些话,不是要打击你,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一般人被我那样说,要么哭,要么骂,要么不说话。但你没有,你跟我杠到了底。”
他顿了顿:“有脾气是好事,关键看这脾气往哪儿使。我这儿不养闲人,但如果你能扛得住,我保证你能学到东西。”
周砚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作响。
“我考虑一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行。”董震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她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那个董震,到底是什么人?”
林薇秒回:“牛逼的人。但具体多牛逼,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表哥说,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而且是那种能拍电影的故事。”
周砚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如果我跟他干,你觉得靠谱吗?”
这一次,林薇没有秒回。
过了一分钟,她发来一段语音。周砚点开,林薇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认真:“砚砚,我只说一句——这个人,值得信任。”
周砚收起手机,重新推开包厢的门。
热气、火锅的香气、林薇的笑声一起涌来。董震正低头给方远倒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在对面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训练营看看。”她说。
董震抬起头,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周砚捕捉到了。
“别迟到。”他说。
“我从来不迟到。”
“那你今天迟到了十五分钟。”
“……那是我找停车位。”
“借口。”
“我没有!”
林薇和方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但在那团模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清晰起来。
周砚不知道,这顿火锅之后,她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她更不知道,对面那个嘴毒心硬的男人,将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和最硬的铠甲。
但现在,她只知道,这是她退学以来,第一次觉得——明天好像有点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