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既定
太傅心中大石落地,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忧惧尽数散去,又看着眼前一双少年人,终究是百感交集。他不愿二人当面拘谨难堪,简单叮嘱了两句安分守礼、日后相互扶持的话,便借着处理府中事务为由,悄然退出书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晨光与喧闹
偌大的书房瞬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一室墨香书卷气里,只剩楚昭与陈彦允两人
气氛莫名凝滞,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微妙局促
过往六年,二人岁岁相见、熟稔无间。她顽闹贪玩,他温和纵容;她随口闲谈,他耐心倾听。哪怕独处对坐,也是轻松自在、无拘无束,从无半分生疏拘谨
可今日不同
一纸婚约落定,身份彻底不同
楚昭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攥着素色裙摆,心头沉甸甸的,全是化不开的愧疚
她抬步,慢慢走到书房中央,抬眼看向立在窗边的陈彦允
楚昭陈彦允
陈彦允垂眸望她,眼底瞬间褪去了面对朝堂世人的凛冽疏离,染着独独给她的温和,轻声应道

陈彦允我在,阿昭
他的纵容从来直白,六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楚昭看着他沉稳无波的眉眼,心头酸涩愈发浓重,索性直白问出心底所有顾虑
楚昭你今日为何要主动登门求娶?
不等他作答,她又急急开口,字字坦诚,满是亏欠
楚昭你明明知晓,娶我是拖累
楚昭楚家如今深陷朝堂漩涡,树敌无数,摇摇欲坠。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寻常世家都不敢与我们扯上半点干系,你偏偏主动凑上来
楚昭你本可以无牵无挂,在朝堂步步高升,不受任何家族牵绊、无需替任何人挡祸。你可以娶门当户对、无需你费心庇护的女子,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她盯着他,眼底澄澈又执拗,将心底憋了一夜的话尽数道出
楚昭你这般做,太亏了
楚昭陈彦允,你真的……半点都不觉得委屈吗?
她问得认真,眼底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愧疚与不安
这些日子,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怕他是为报太傅知遇之恩,被迫牺牲自我;怕他心底藏着万般委屈,却碍于道义与体面,半句不肯言说
若是如此,她这一辈子,都欠他的
陈彦允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十六岁的楚昭,依旧带着一身鲜活的顽灵气性,聪慧通透、心软赤诚。明明自己身陷绝境、无依无靠,最先顾及的、最先心疼的,从来都是他的得失与委屈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自私凉薄的世人,唯独她,身处泥泞,仍愿护他人周全,明知绝境,仍不肯拖累旁人
心头沉寂多年的软意,悄然漫延开来,无声席卷四肢百骸
他立在晨光里,望着她澄澈执拗的眼眸,沉默须臾,缓缓开口,声线清润低沉,字字郑重,无半分敷衍
陈彦允我不亏
短短三字,落地铿锵
楚昭一怔,下意识蹙眉
楚昭怎么会不亏——
陈彦允于前程、于安稳、于余生顺遂,我皆是获利最少、负担最重的那一个
陈彦允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陈彦允可于我本心,从未有过半分吃亏,更无半点委屈
楚昭怔怔看着他,一时失语
陈彦允微微俯身,目光温柔而克制,分寸恰到好处,恪守礼教,却藏着压了数年的深情
陈彦允阿昭,世人看的是拖累、是牵绊、是朝堂祸水
陈彦允可我看的,从来不是楚家的风雨,是你
六年岁岁相见
他看过她春日翻墙顽闹、鲜活肆意的模样;看过她偷懒逃学、被抓包后乖乖认错的机灵模样;看过她闲时蹲在庭院喂鱼、眼底纯粹烂漫的模样;看过她听闻朝堂风波、默默替祖父忧心的懂事模样
无人知晓,这六年寻常往复的相见,这府中岁岁不变的鲜活身影,早已悄悄填满了他孤身独行的岁月
他半生孤苦,步步砥砺,朝堂冷暖、人心险恶早已看透,早已习惯孤身一人、风雨自扛
唯独遇见她,窥见人间鲜活,得一点烟火温柔
他早已心甘情愿,何来委屈亏欠?
只是他年长她八岁,身负朝堂重任,素来克己守礼、沉稳自持,从不敢逾矩半分,不敢惊扰她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只能将满心情愫,悄悄藏在日复一日的纵容与照拂里
今日主动求娶,一半是报恩护忠良,一半,是他隐忍多年的私心
他不愿她无人庇护、飘零无依,更不愿此生错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