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熬得昏暗,火光恹恹地垂落,将厅堂里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交叠,又泾渭分明。
距离方才的对话已过半个时辰,古堡深处潜藏的血族周期性反噬,毫无征兆地席卷了谢泽屿。此前他刻意散尽血气压制,不过是强行拖延时限,反噬爆发时,理智会被与生俱来的嗜血本能撕碎。
最先显露异样的是眼底。漆黑瞳孔从瞳心开始,一点点晕开浓烈猩红,周身收敛殆尽的雪松冷香,被汹涌暴戾的血腥气彻底覆盖。指骨不受控制地绷紧,腕间青筋突兀凸起,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
祁景辰本就被神魂里的幻种持续侵扰,神经始终绷在断裂边缘。察觉到这股掠夺性血气反扑的瞬间,他浑身汗毛骤然竖起,额前淡蓝色碎发被骤然冒出的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颧骨边。雪白猫耳死死向后贴紧头皮,耳尖绒毛抖得近乎僵硬,衣内短尾蜷缩到腹部,止不住地痉挛。
心底所有被放大的猜忌,在此刻尽数落地。
原来所有安抚、退让、收敛戾气,全都是谎言。
谢泽屿残存的理智还在拼命抗衡本能,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喘,视线死死避开祁景辰,指尖抠着石椅扶手,石屑簌簌剥落。“离我远点。”他声音沙哑破碎,猩红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明,“立刻退到厅堂外。”
可已经晚了。
反噬彻底冲破理智枷锁,血族本能凌驾一切。身形转瞬掠过丈余距离,不等祁景辰躲闪,微凉指骨已经扣住他后颈,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脖颈细腻皮肉骤然被尖锐的血族獠牙刺破,温热清甜的雪猫妖血涌入喉间。
痛感顺着神经炸开,祁景辰浑身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住。后颈细密的刺痛伴随着灵力被抽取的空虚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雪白猫耳无力耷拉下来,耳尖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透明。
他想挣扎,但使不上劲,只能垂着眼,眼眶里不断滚落细碎的湿意,睫毛也因疼痛微微打颤,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幻种在这一刻彻底顺势爆发,将所有委屈、恐惧、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无限放大。
谢泽屿在尝到血味的刹那,神智猛然回笼大半。
他僵在原地,扣着后颈的手指瞬间松开,獠牙仓促撤离,唇瓣沾着一抹浅红。猩红瞳孔急速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慌乱与悔恨。他低头看着少年颈侧两道细小、不断渗血的牙痕,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我……”谢泽屿嗓音干涩,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淡漠,翻涌着无措,“我没有想伤你。”
祁景辰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脖颈转动时牵扯伤口,血色顺着锁骨缓缓晕开,染透内里雪白衣襟。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字字都戳着钝刀:“那现在呢。”
“说不会以血脉约束我,是假的吗?”
“你收敛血气、安抚我、让我安心调息,全部都是为了等反噬发作,对不对?”
谢泽屿喉结剧烈滚动,无法辩驳。本能不会听从理智,他确确实实伤害了眼前人。他抬手想去触碰那处伤口,指尖伸到半空,又被少年本能的瑟缩逼退。
“我从未有过半分预谋。”谢泽屿目光沉沉锁住他苍白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血族反噬不受意识控制,我控制不住嗜血欲。但我从未想过,要主动取你的神魂与妖血。”
祁景辰抬眼,淡色眼瞳蒙着一层水雾,眼底只剩寒凉。幻种扭曲了他所有感知,他看不见对方眼底的悔恨,只看见血族与生俱来的掠夺本性。
“可你已经咬了我。”
“谢泽屿,区分预谋和失控,还有意义吗?”
颈侧的血珠慢慢凝固,留下两道浅淡狰狞的红痕。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年苍白透明的肤色,和凌乱贴在脸颊的淡蓝发丝。
谢泽屿垂落眼眸,周身雪松冷香裹着浓重的自责,弥漫在整座厅堂。他清楚,这一口无意的失控,彻底撕碎了他此前所有的安抚。黎姒埋下的离间暗种,不需要再催动分毫,两人之间信任的裂痕,已经由他亲手撕开,再难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