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梨香漫野,风软春深。
苏清莞缓步走在花间石径上,手中捧着那本帝王亲赠的孤本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精致的封皮。
书页温润,边角平整,看得出被人妥善珍藏了许久,绝非临时寻来的赏赐。
晚春跟在身侧,忍不住轻声感慨:“小姐,陛下待您真的太不一样了。朝中哪位大臣、哪家贵女,能得陛下这般细心体贴?连看书怕您伤手、学礼怕您拘束、吃饭怕您不合胃口,事事周全。”
苏清莞垂眸看着满地落梨,心底纷乱依旧。
是啊,太过周全。
周全得像是,他默默了解了她许多年。
可她翻遍记忆,从年少到如今,确实从未与这位少年帝王有过任何交集。
她自小养在丞相深宅,读书习礼,安分守己。而陆晏辞年少孤苦,深陷皇子纷争,步步浴血,常年居于深宫暗处。
他们本是两条毫无牵扯的轨迹。
到底是哪里,藏着她不知道的渊源?
“或许,只是帝王仁厚。”苏清莞低声自语,只能这般宽慰自己。
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心底的疑惑。
深宫廊亭幽静,清风徐徐。
苏清莞寻了一处梨花凉亭静坐,翻开那本诗集。
开篇字迹苍劲清挺,笔锋沉稳内敛,是男子字迹,落笔克制,却藏着极致风骨。
并非宫中藏书阁的统一印本,这是亲手手抄的孤本。
页间留白处,偶尔落下一两笔极淡的批注,字迹浅淡,年代久远,似是多年前所写。
字句清冷,却字字温柔,尽是山河安稳、岁月静好的期许。
晚春瞪大眼眸:“小姐!这字迹……会不会是陛下亲手抄写的?”
苏清莞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她细细比对笔锋,沉稳内敛,敛尽锋芒,与那日御书房所见帝王批阅奏折的字迹,隐隐重合。
是他。
真的是陆晏辞亲手抄写。
一本厚厚的山水诗集,字字亲笔,页页工整,无半分潦草。
不知耗费了多少日夜,才抄写完毕、精心珍藏。
苏清莞心口微微发颤。
若只是临时起意的宠爱,何须耗费这般心力?
寻常帝王赏赐珍宝金玉,最是省事体面,可他偏偏给了她最耗时、最用心、最隐秘的温柔。
书页翻至最后一页,空白纸角处,藏着一个极浅极小的梨花纹样。
寥寥数笔,青涩稚嫩,不像如今帝王沉稳的笔法,倒像是少年时刻意描摹。
梨花……
苏清莞怔怔看着那枚浅浅的花纹,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模糊、尘封已久的碎片。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梨花开季。
她在府中后院梨林,遇过一个满身狼狈、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时她年纪太小,不过十岁,懵懂无知,只记得那人穿着脏破的青衣,浑身是伤,躲在花树阴影里,眼神冷得吓人,却一动不动,沉默隐忍。
她不知他是谁,只当是迷路的落魄公子,随手塞了糕点伤药,叮嘱他安心躲避,随后便被侍女唤走。
年岁太久,人事繁杂,那一幕太过短暂,早已被她尘封记忆深处,经年未被唤起。
可此刻看着书页角落的梨花印记,模糊的碎片骤然清晰。
是他?
当年那个满身伤痕、沉默孤冷的少年,竟是如今权倾天下、冷面腹黑的帝王陆晏辞?
苏清莞呼吸微微一滞,指尖轻轻攥紧书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八年。
原来已经整整八年。
原来她遗忘的一场年少偶遇,竟是他深藏八年的执念开端。
原来他不是无端偏爱,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早在八年前,就见过她、记住她、认准她。
这场举国震动的封后圣旨,这场倾尽天下的独宠,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圣恩。
是他蓄谋八年,念念不忘,势在必得的深情。
苏清莞怔怔坐在亭中,春风吹落梨花,簌簌落在书页上,温柔却滚烫。
她忽然懂得了所有费解的细节。
懂得他为何熟知她所有喜好,懂得他为何处处纵容,懂得他为何清空六宫、非她不娶。
世人皆以为她高攀帝王,唯独她此刻知晓——
是他跨越八年光阴,熬过无尽孤苦,从泥泞深渊一步步登顶山河,只为回来娶她。
“小姐?您怎么了?”晚春见她失神,连忙轻声询问。
苏清莞缓缓回神,眼底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颤,声音微轻:“无事。”
只是心底,轰然洞明。
原来那位凉薄天下、杀伐无情的帝王,最深情、最执着、最专一的一面,从八年前开始,就只留给了她一人。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李福全看着陛下频频望向窗外的动作,心底了然。
陛下自皇后娘娘离开后,心神便隐隐飘远,奏折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陛下,娘娘此刻正在御花园梨亭赏景,心情安稳,并无局促不安。”李福全轻声回话。
陆晏辞闻言,眸底沉色微缓。
他怕她拘谨,怕她不适深宫,怕她面对突如其来的盛宠,心生压力。
八年里,他无数次远远听闻她的近况,看着她岁岁安然、岁岁温柔,却从不敢靠近分毫。
彼时他前路未卜,腥风血雨缠身,深陷夺嫡深渊,自身难保,怎敢惊扰她干干净净的岁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隐忍、蛰伏、厮杀、登顶。
待到手握万里江山,再无人能阻他、伤他、拆散他与她。
“那本诗集。”陆晏辞低声开口,嗓音微哑,“她若细看,便会懂。”
懂他八年缄默,懂他年少心动,懂他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筹谋。
他不急着坦白,不急着诉说过往。
他想让她慢慢知晓,慢慢明白,他所有的偏爱从来不是悬空浮华,而是岁月沉淀、执念不散的真心。
“奴才猜想,娘娘应当已经看出些许端倪了。”李福全小心翼翼道。
陆晏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克制:“嗯。”
她聪慧通透,心思细腻,定然看懂了那本诗集里藏着的岁月痕迹。
八年深埋的心意,终于在春风梨色里,一点点,慢慢向她展露全貌。
“大婚礼制筹备如何?”陆晏辞收回思绪,沉声询问正事。
“回陛下,一应礼制、嫁衣、嫁妆、仪仗,皆按最高规制筹备,绝不会委屈娘娘半分。”
陆晏辞颔首,眸底认真郑重:“再加规制。朕要这场大婚,古今无二,盛世独一份。”
他亏欠她八年空白,便用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给她最盛大、最安稳的归宿。
他要让天下人皆知,他陆晏辞的皇后,是此生唯一、毕生挚爱。
无人可比,无人可替。
梨花园中,苏清莞静坐许久。
春风温柔,梨香袭人,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安稳柔软。
原来不是帝王薄情,不是圣恩虚妄。
是他太过深情,太过隐忍,太过长情。
她轻轻合上诗集,眼底漾开浅浅的、从未有过的温柔。
陆晏辞。
原来你藏了这么久。